信纸的背面,靠近折痕的地方,有几行极其细小、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铅笔字迹。因为年代久远和反复折叠,字迹已经非常模糊,若非此刻他心绪烦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恐怕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屏住呼吸,将信纸举到灯下,眯起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辨认:
“……闻……秋月……未……离乡……其兄……伪作远嫁……实……匿于……邻县……周庄……托付……远房……姨母……照看……盼……安好……然……此生……恐……难……再见……”
林默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狂跳起来,撞得胸腔生疼。
秋月……没有离开?
远嫁是假的?
她被藏在了邻县周庄?!
这个突如其来的信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固有的认知。祖父至死都以为秋月远走他乡,抱憾终身。父亲知道吗?姑姑知道吗?如果秋月真的没有离开,而是被藏匿在附近的周庄……那她后来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待山河无恙,必当重逢”——祖父刻在银杏树上的誓言,难道并非完全的绝望?难道在绝望的深处,还隐藏着一丝渺茫的、连祖父自己都未必知晓的、关于秋月下落的真实线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他猛地想起姑姑林小梅的信。在那些记录着老宅日常的信件中,似乎隐约提到过几次去邻县“走亲戚”或“看望一位长辈”……他当时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的亲戚往来。
林默立刻手忙脚乱地翻出姑姑的信件,急切地寻找着。他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终于,在一封日期为1995年秋天的信里,他找到了:
“……今天去了趟周庄,看望了周姨。老人家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记性越发差了。陪她说了会儿话,把带去的糕点和药放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很浓,她非让我折几枝带回来插瓶……”
周庄!周姨!
林默的心跳如擂鼓。姑姑去看望的这位“周姨”,是否就是当年收留秋月的“远房姨母”?如果是,那秋月……她是否还和周姨在一起?或者……
一个更大胆、更让他血脉贲张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秋月,那个活在祖父信件里、活在银杏树下的女子,那个他以为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中的名字的主人,她……可能还活着?
八十多岁?如果她还活着,应该就是这个年纪了!
三天。三百八十万。推土机。
邻县周庄。可能还活着的秋月。祖父刻在树上的誓言。三代人守护的秘密与根脉。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林默心中激烈地撕扯、碰撞。一边是触手可及的巨大财富和彻底摆脱过往的轻松未来;另一边,则是一个尘封半个多世纪、关乎家族血脉根源、可能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惊人秘密,正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时间像沙漏里的沙,飞速流逝。拆迁办的最后通牒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周庄,那个可能藏着所有答案的地方,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吸引着他,也拷问着他。
他该选择哪条路?是签下名字,拿钱走人,让推土机将老宅、银杏树连同三代人的记忆一起碾为尘土?还是抓住这最后三天,不顾一切地去周庄,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秋月,揭开那个被时光掩埋了半个世纪的真相?
林默颓然坐倒在旧木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摇曳的灯火和那只沉默的铁盒。月光从窗外流泻进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地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寂静的夜里,只有他沉重而混乱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银杏树叶在微风中发出的、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持续不断的沙沙低语。
第八章 寻访秋月
天刚蒙蒙亮,一层灰白的雾气还笼罩着沉睡的村庄。林默发动了那辆沾满泥点的旧吉普车,引擎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他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在晨曦中轮廓模糊的老宅,也没有再看一眼后院那棵沉默的银杏树。三天,三百八十万,推土机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心头,但他此刻的方向盘,却坚定地指向了邻县周庄。
一夜未眠的疲惫刻在眼底,但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驱散了困倦。祖父信件背面那几行模糊的铅笔字迹,姑姑信中提到的那位“周姨”,像两簇燃烧的火苗,灼烧着他的神经。秋月,那个名字,那个可能还活着的、连接着祖父刻骨铭心往事的人,成了他此刻唯一的目标。他必须知道真相,在推土机碾碎一切之前。
周庄并不远,车程不过一个多小时。然而,当林默驶入镇口那条狭窄的老街时,眼前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藏匿之地”相去甚远。街道两旁是翻新过的仿古建筑,挂着各色招牌的店铺已经开门营业,小贩的吆喝声、摩托车的喇叭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喧嚣。半个世纪的时光,足以让一个曾经可能用于藏身的僻静村落,变得面目全非。
“周姨?”林默停下车,向路边一位卖早点的老人打听。老人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