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院墙坍塌的豁口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一个苍老而迟疑的声音:
“是……是陈家的娃儿吗?”
陈默猛地抬头。只见豁口处,站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妇人。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木拐杖,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浑浊的眼睛正努力地辨认着他。
“王……王婶?”陈默迟疑地叫出声。记忆里那个总是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糖水,招呼他和小雨去喝的爽利妇人,竟已苍老至此。
“哎哟!真是小默啊!”王婶脸上绽开笑容,露出缺了几颗的牙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想要跨过断墙的碎石,“我远远瞧着这院门开了,还当是那些收破烂的又来了……没想到是你回来了!快二十年了吧?都长这么大了,差点认不出来!”
陈默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有些摇晃的身体:“王婶,您慢点。”
王婶站稳了,粗糙的手紧紧抓住陈默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他,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久别重逢的唏嘘:“回来好,回来好啊……看看这老房子,看看这树……”她的目光落在老槐树上,又扫过墙上的“拆”字,重重地叹了口气,“唉,都要没了。”
“王婶,”陈默的心跳有些快,他斟酌着开口,“您……您还记得小雨他们家吗?林雨潇。”
“小雨?”王婶脸上的唏嘘瞬间凝固,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惋惜,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小雨那丫头……唉,造孽啊。”
“您知道他们当年为什么突然搬走吗?一点消息都没留。”陈默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王婶左右看了看,确定四周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讲述隐秘往事的紧张:“突然?那可不是一般的突然!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那年夏天,下最大暴雨的那天晚上……”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攥紧了手里的旧日历。
“那天晚上,雨大得吓人,跟天漏了似的。”王婶回忆着,脸上带着后怕,“我睡得迷迷糊糊的,就听见隔壁林家院门被拍得山响,还有人扯着嗓子喊‘救命’!那声音急的哟……我披上衣服扒着窗户看,黑灯瞎火的,就看见林老师——就是小雨她爸,急得跟什么似的,冲出去没多久,就开回来一辆……一辆那种带顶灯的车!”
“救护车?”陈默的声音有些发涩。
“对对对!就是那车!”王婶用力点头,“车灯一闪一闪的,照得雨帘子都发红。林老师和他老婆,慌慌张张地抱着个人上车,那车门‘砰’地一关,车就呜哇呜哇地开走了,快得很!那动静,在雨夜里听着,瘆人!”
陈默感觉喉咙发干:“他们……抱的是小雨?”
“除了小雨还能有谁!”王婶叹道,“第二天天刚亮,雨还没停透呢,就有几个人来,把林家屋里的东西,七手八脚地往一辆大卡车上搬,跟逃难似的。我问他们这是干啥,他们只说林老师家出了急事,要搬去外地治病,房子托人处理了……就这么匆匆忙忙地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正经打。”
她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望向老槐树浓密的树冠,声音带着一丝飘忽:“最奇怪的是……他们搬走那天早上,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我起来收拾院子,一抬头,就看见小雨那个蓝底白花的书包,还孤零零地挂在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被雨水打得透湿,一晃一晃的……像个小魂儿似的,没跟着走。”
书包……挂在树梢?
陈默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猛地抬头,视线急切地扫过老槐树繁茂的枝叶。二十年的风雨,那个书包,自然早已无影无踪。但王婶的描述,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他记忆里那个暴雨之夜后的清晨——空荡的院落,紧闭的房门,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他从未留意过,那高高的枝头,是否曾悬挂着一个被遗忘的、湿透的书包。
“后来呢?”陈默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您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小雨……她后来怎么样了?”
王婶摇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不知道啊。林家搬得急,也没留个准话。只听后来帮忙搬东西的人提过一嘴,好像是去了南边的大城市……广州?还是深圳?记不清了。至于小雨那丫头……”她再次重重叹了口气,布满皱纹的手拍了拍陈默的手臂,“小默啊,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和眼中的怜悯,像一块巨石压在陈默心头。去南方大城市治病?什么样的急病,需要连夜叫救护车,需要如此仓皇地举家搬迁,甚至连女儿的书包都遗落在了风雨中的树梢?
“王婶,”陈默艰难地开口,感觉每一个字都重若千斤,“镇上的医院……还在老地方吗?”
“在是在,”王婶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不过现在盖了新楼了,气派着呢。你问这个干啥?”
陈默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