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成叔?守成叔!”
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将他从泥沼般的回忆里拽了出来。林守成眼皮动了动,看清来人。是赵老栓,当年生产队的记分员,如今也佝偻得厉害,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棍。
“这……真要拆了?”赵老栓凑近了点,下巴朝那张通知书努了努,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复杂的光,“多好的宅子啊,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说没就没了?”
林守成没吭声,只把通知书往怀里收了收,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推土机的轰鸣适时地又响了一波,像在替他回答。
赵老栓干咳两声,挨着门槛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拐棍杵在两人中间。“唉,也是没办法的事,时代要发展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心置腹,“守成叔啊,咱都是黄土埋到脖子的人了,有些事……该放下的,就放下吧。过去那些年,风风雨雨的,谁没点糊涂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你说是不是?”
林守成猛地抬眼,浑浊的眼珠里射出两道锐利的光,直刺向赵老栓那张布满沟壑的脸。赵老栓被他看得一哆嗦,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地避开了。
“糊涂账?”林守成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老栓,你指的是哪一笔?”
赵老栓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摆摆手:“嗨,我瞎说的,瞎说的……就是觉得,这都要拆了,安安生生拿点补偿款,享几年清福多好。何必……何必再折腾那些陈芝麻烂谷子?”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您……您再想想,再想想。”说完,拄着拐棍,逃也似的走了,留下一个仓惶的背影。
林守成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巷口,胸腔里一股浊气翻涌。放下?那棵梧桐树下埋着的,是他这辈子唯一鲜活过、也唯一彻底死去的部分,怎么放?
午后的燥热被一阵穿堂风吹散了些。林守成刚起身想回屋舀瓢凉水,院门口的光线又被一个身影挡住了。这次是孙寡妇,当年批斗会上跳得最高的积极分子之一,如今也成了个满头银丝的老太太。她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几个水灵灵的西红柿。
“守成大哥,”孙寡妇脸上堆着笑,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自家园子里摘的,不值钱,你尝尝鲜。”
林守成没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笑容太刻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他想起当年她在台上唾沫横飞、控诉苏雯“腐蚀革命青年”时的激昂。
孙寡妇脸上的笑僵了僵,讪讪地把篮子放在门槛边。“这拆迁……是好事啊,”她搓着手,眼神却飘忽不定,不敢直视林守成,“新房子,新地方,干干净净的,多好。过去那些糟心事,就让它烂在地里吧。”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院角的梧桐树,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有些东西……埋了就埋了,再挖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人呐,得知足,得往前看,你说对吧?”
林守成依旧沉默。他想起批斗会那晚,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带头把烂菜叶子砸在苏雯身上,骂得最是响亮。如今,她却站在这里,劝他“知足”,劝他“往前看”。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林守成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块冰。
孙寡妇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匆匆走了,连那篮子西红柿都忘了拿。
傍晚,夕阳把老宅的影子拉得老长。第三个访客是李会计,当年大队部的笔杆子,批斗会的记录员。他没像前两人那样绕弯子,只是站在院门口,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眼神复杂地看着林守成。
“守成,”李会计的声音带着一种迟暮的疲惫,“那棵树……你最好别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当年的事,牵扯的人不少。现在大家都老了,经不起折腾了。你挖它出来,图什么呢?除了给自己,给大伙儿添堵,还能有什么?”
林守成扶着门框,夕阳的余晖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图个明白。”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图个心安。”
李会计深深叹了口气,摇摇头:“有些事,糊涂着比明白好。守成,听我一句劝,别犯倔。”他不再多说,背着手,佝偻着腰,慢慢踱进了暮色里。
夜,终于沉了下来。推土机的轰鸣暂时歇了,村庄陷入一种异样的寂静。林守成躺在老旧的木床上,翻来覆去,白天的对话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放下?知足?糊涂?他们都在怕,怕那棵树下的东西重见天日,怕那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被翻出来晾晒。他们怕的,恰恰是他这四十六年来,从未真正放下的东西。
月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窗棂,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窗外,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叹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