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看着他眼中那点微弱的光,用力点了点头:“当然。就从这里开始。”她重新拿出笔记本,但这次不是为了采访,而是为了记录线索。“第一封信,1976年,第三纺织厂,红围巾……还有,落款是‘山’。我们需要找到这个‘山’,或者至少,弄清楚他和您妻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站起身,环顾着这片被高楼包围的孤岛般的废墟,目光最后落在那堵断裂的、曾经藏匿了秘密的残墙上。“就从这封信开始,”她扬了扬手中的信纸,语气坚定,“把这段被墙藏起来的故事,找出来。”
第四章 纺织厂的往事
废弃的国营第三纺织厂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沉默地卧在城市东郊。锈迹斑斑的铁门半敞着,露出里面丛生的荒草和破碎的玻璃窗。阳光穿过空洞的窗框,在布满灰尘和油污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的沉闷气味。
陈默和林夏站在厂门口,仰望着这座早已被时代遗忘的建筑。高耸的烟囱不再冒烟,巨大的锯齿形厂房顶棚塌陷了一角,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洞。风吹过空旷的厂区,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逝去岁月的叹息。
“就是这里了。”林夏看着手中那封泛黄的信纸,又抬头望向眼前这片破败的景象,“信里提到的‘第三纺织厂’,应该就是这儿。七十年代,这里是整个市里数一数二的大厂。”
陈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剥落着红色油漆的标语残迹——“工业学大庆”、“抓革命,促生产”——这些褪色的口号像幽灵一样附着在斑驳的墙壁上。他想象着妻子年轻时的身影,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色工装,梳着两条麻花辫,或许就曾在这片喧嚣的机器轰鸣声中穿梭。她从未详细提起过这段经历,只偶尔在闲聊时带过一句“年轻时在厂里做过工”。他那时并未在意,生活的重心全在当下和未来,谁会想到要去深挖一段早已翻篇的过往?直到此刻,站在这个巨大的、死寂的废墟面前,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妻子生命中有一段他从未踏足过的岁月,像一堵厚重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走吧,”林夏深吸一口气,率先迈步走进厂区,“看门的老大爷说,传达室后面那排平房,住着几个没搬走的退休老工人,兴许有人记得。”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荒凉。曾经繁忙的车间通道如今被半人高的杂草占据,破碎的玻璃和废弃的零件散落一地。几只野猫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动,倏地从草丛里窜出,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林夏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坑洼和水渍,边走边对照着信上的描述:“‘广播里震耳欲聋的《东方红》’……‘食堂门口的大字报栏’……‘车间后面那排高大的杨树’……”她指着远处几棵同样半枯死的老杨树,“时间过去太久了,但有些东西还在。”
陈默沉默地跟着。他感觉自己像个闯入者,闯入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时空。每一处残存的细节,都像一根针,轻轻刺探着他记忆里关于妻子的空白区域。那条红围巾……他努力回忆,妻子确实有一条旧的红围巾,颜色洗得有些发白,毛线也有些稀疏了。她很少戴,只是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个旧木匣子里。他曾经问过,她只是淡淡地说:“年轻时的东西,留着做个念想。”他当时以为那只是对青春的一种普通怀念,从未想过,那抹红色,可能承载着一个男人滚烫的注视和爱恋。
传达室后面是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墙皮剥落得厉害,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在门前,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灰的蓝色工装背心的老人,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眯着眼晒太阳,手里慢悠悠地摇着一把蒲扇。
林夏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大爷,您好。打扰您了,我们想跟您打听点事儿。”
老人睁开眼,浑浊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警惕和审视。“什么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是……来了解点厂里过去的事。”林夏斟酌着措辞,尽量显得自然,“想问问您,还记不记得七十年代,大概1976年左右,厂里有没有一个叫夏雨晴的女工?”
“夏雨晴?”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他摇蒲扇的手停了下来。阳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沟壑仿佛刻录着时光的密码。
陈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屏住呼吸,目光紧紧锁在老人脸上。
“夏雨晴……”老人又念了一遍,忽然,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哦……那个梳两条大辫子,眼睛很亮,说话细声细气的丫头?”
“对!应该就是她!”林夏的声音里透出兴奋,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默,发现他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
“记得,怎么不记得。”老人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的神情,蒲扇又开始缓缓摇动,“那丫头是细纱车间的挡车工,手脚麻利,人很文静,不太爱说话。就是……命不太好。”他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