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如同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夜风吹过,带着梨花的清冷香气,也带来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重。他靠回树干,闭上眼睛,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疲惫而挣扎的脸上,一夜无眠。
第六章 村民抉择
天刚蒙蒙亮,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支起了几张褪了色的红塑料长桌。几张印着“惠民拆迁动员大会”的横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几面招摇的旗帜。陈默是被窗外嘈杂的人声吵醒的。他揉着因彻夜未眠而酸涩发胀的眼睛,推开吱呀作响的堂屋门,一股混杂着尘土、劣质香烟和廉价早餐油条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昨夜盛放的梨花在晨光中依旧洁白,但树下冰冷的泥土和空气中弥漫的躁动,已将那片刻的宁静撕得粉碎。
槐树下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村民们或蹲或站,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一群躁动的蜜蜂。陈默裹紧外套,默默挤进人群边缘。他看到了许多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当年总爱塞给他一把炒花生的王婶,皱纹更深了,正拉着旁边一个年轻媳妇低声说着什么;小时候一起下河摸鱼的二狗子,如今挺着个啤酒肚,正唾沫横飞地跟人比划着;还有几个穿着簇新运动服、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大概是过年才回来的,脸上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和一丝对补偿款的期待。
刘宏远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满面红光,手持麦克风,声音洪亮得刺耳。他身后站着几个同样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厚厚的文件夹和测量图纸。
“……父老乡亲们!”刘宏远的声音透过劣质喇叭传出来,带着电流的嘶嘶声,“机会难得啊!政府支持,企业让利,签了字,补偿款立刻到账!想想看,拿着这笔钱,去城里买套亮堂的楼房,孩子上学方便了,老人看病省心了,自己也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是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告别过去,拥抱新生活的开始!”
他挥舞着手臂,极具煽动性。人群里响起一阵骚动,有人点头,有人眼里闪着光。
“协议条款,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每家每户,按宅基地面积、房屋结构、装修程度,都评估得明明白白!绝对公平公正!”刘宏远示意工作人员,“来来来,意向书在这里,签了意向,我们马上安排复核,补偿款优先发放!早签早受益!”
几个工作人员立刻抱着文件夹走下台,像熟练的推销员,精准地走向那些眼神热切、跃跃欲试的村民。很快,几张桌子前就排起了队伍。
“陈默哥!”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陈默转头,是王婶的儿子,小名叫虎子的年轻人。他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你签了没?我家那破房子,评估下来能有五十多万呢!加上地钱,够在县城付个首付了!我跟我对象商量好了,签了就去挑房!”
陈默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发现脸上的肌肉僵硬无比。他看着虎子兴冲冲地挤进队伍,看着王婶在一旁搓着手,既有些不安,又难掩对儿子未来的期盼。他看到二狗子已经挤到最前面,正唾沫横飞地跟工作人员争论着什么,大概是嫌评估价低了点,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地签了字,按了红手印。
一个接一个。红色的指印像一朵朵小小的梅花,绽放在雪白的意向书上。每多一个指印,陈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那不仅仅是一份协议,更像是一张张无形的投名状,宣告着与这片土地、与过往生活的彻底割裂。他仿佛看到,那些按下的指印,正化作无形的绳索,勒紧了他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
“默娃子,”王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劝解,“还没拿定主意啊?我看……签了吧。胳膊拧不过大腿。刘总说了,这是大势所趋。你看大家伙儿……”她朝签字的队伍努了努嘴,“再说了,那树……终究是棵树。八十万呐,实实在在的钱!拿着钱,去城里安家,不比守着这老宅强?你爷你奶在天有灵,也是盼着你好……”
陈默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着王婶浑浊眼睛里那份朴素的“为他好”的真诚,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能说什么?说这棵树不是普通的树?说它承载着祖父祖母的一生,记录着父亲离家的背影,甚至保存着他自己牙牙学语的时光?在八十万现金和“美好新生活”的蓝图面前,这些话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多么不合时宜。
就在这时,刘宏远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陈默身上。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职业化的、春风和煦的笑容,分开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陈先生!”刘宏远热情地伸出手,见陈默没有反应,又自然地收回,拍了拍他的肩膀,“怎么?还没考虑好?我看你一直没过来签字嘛。”
陈默沉默着,目光越过刘宏远,落在那些还在排队签字的村民身上。
刘宏远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陈先生,你是明白人。这补偿条件,我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