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院门被拍得山响,粗暴的敲门声像锤子砸在陈默紧绷的神经上。他僵硬地抬起头,晨曦勾勒出门口几个笔挺的人影轮廓。为首的那个,即使隔着门板,陈默也能感受到那股志得意满的压迫感——刘宏远。
陈默撑着树干,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踉跄着起身去开门。沉重的木门拉开,刘宏远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出现在眼前,笑容依旧,却像一层精心描画的油彩,掩盖不住眼底的冰冷和一丝不耐烦。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深色夹克、面无表情的年轻人,手里各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陈先生,早啊。”刘宏远的声音带着一种虚假的轻快,目光锐利地扫过陈默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沾着泥土草屑的衣裤,“看来陈先生昨晚……睡得不太安稳?”他刻意顿了顿,眼神飘向陈默身后的梨树,那满树梨花在晨光中白得刺眼。
陈默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挡在门口,像一堵沉默的墙。
刘宏远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踏进院子,皮鞋踩在潮湿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环视着破败的院落,目光最终落在那棵梨树上,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到手的战利品。
“陈先生,昨天大会的情况你也看到了。”刘宏远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肃,“全村一百二十七户,截至昨晚八点,意向书签署率已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二。只剩下你这一户。”他从身后一个年轻人手里接过一个硬壳文件夹,“啪”地一声打开,抽出一份文件,递到陈默面前。
那是一份正式的《限期签约通知书》。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公章,像一块烙铁。上面清晰地写着补偿金额、签约地点,以及一行加粗的、不容置疑的最后期限:今日下午五点前。
“市里对这个项目非常重视,工期一天都耽误不起。”刘宏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考虑到陈先生可能还有些个人情感上的……顾虑,公司已经给予了最大限度的宽限。但政策就是政策,法律就是法律。”他用手指点了点通知书上那行红字,“五点之前,带着你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到村委临时办公室找我签字。补偿款,当场就能打到你的账户上。”
他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淬了冰的针:“过了五点,这份通知书就自动作废。接下来,就不是我们找你谈了。国土、城建、法院……该走的程序,一样都不会少。强制执行的通知,会直接贴在你家大门上。”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梨树,带着赤裸裸的警告,“到时候,推土机开进来,可就不管什么树不树的了。那场面,对谁都不好看,陈先生,你说是不是?”
陈默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份通知书,那鲜红的公章像一滴凝固的血。刘宏远的话像冰冷的铁链,一圈圈缠紧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窒息。他仿佛已经听到了推土机的轰鸣,看到了钢铁巨兽将老宅连同梨树一起碾碎的画面。祖父浇水的背影和眼前这份冰冷的通知书,在他脑海里激烈地撕扯、碰撞。
“陈先生,”刘宏远将通知书塞进陈默僵硬的手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又缓和下来,带着一种虚伪的惋惜,“八十万,足够你在城里安个不错的家了。何必为了这么一棵老树,把自己弄得这么难堪?也让大家为难?好好想想,别做傻事。五点,我等你。”
说完,他不再看陈默一眼,带着两个手下,转身大步离去。院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震落了梨树枝头几片脆弱的花瓣,无声地飘落在陈默脚边。
通知书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陈默站在原地,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阳光渐渐有了温度,却驱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他低头看着那份通知书,那行红色的截止时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铡刀。
时间在焦灼和死寂中缓慢流逝。陈默在院子里踱步,从堂屋走到梨树下,又从梨树下走回堂屋。他试图整理祖父留下的那些旧物,翻出几本泛黄的书籍和几件磨损的工具,手指拂过上面残留的祖父的气息,心却乱得像一团纠缠的麻。他坐在门槛上,望着梨树发呆,祖父临终浇水的画面一遍遍在眼前闪现,每一次都带来更深的刺痛。
他该怎么办?签了字,拿着八十万离开?那祖父用生命守护的这一切,又算什么?不签?等待那冰冷的强制执行?眼睁睁看着推土机将这一切夷为平地?
矛盾像两股汹涌的暗流,在他心底激烈地冲撞、撕扯,找不到出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绝望,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在这座摇摇欲坠的老宅里,只有这棵沉默的梨树是他唯一的见证者。
夜幕,在陈默的煎熬中,再次降临。这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浓重的乌云低低压在村庄上空,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预示着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