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地把它掏了出来。
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的东西。油布已经发黑变脆,边缘破损严重。他屏住呼吸,一层层剥开那腐朽的油布。里面是一本极其破旧、几乎散架的硬皮笔记本。封面早已被霉菌侵蚀得斑驳不堪,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纸张粘连在一起,散发出浓烈刺鼻的霉味。
林守成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找了一块相对干燥的石头坐下,用衣角擦干手上的泥水,然后以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难以抑制的颤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试图翻开那本脆弱不堪的日记本。
纸张粘连得厉害,稍一用力就可能碎裂。他只能从边缘开始,用指甲极其轻柔地撬开。昏黄发脆的纸页上,是褪色的、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渍晕染开,模糊一片。他凑近了,借着天光,艰难地辨认着那些穿越了半个多世纪的文字。
“……三月十七,晴。大牛带人闯进祠堂,说德昌哥是恶霸地主,要批斗……他们把他绑在柱子上,用皮带抽……素芬姐哭喊着扑上去,被他们推倒在地……血……好多血……”
“……三月廿一,阴。德昌哥被关在牛棚里,我去偷偷送水,看到他……他快不行了……他抓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很大,说‘梨树下……井底……留证据……’声音哑得听不清……大牛他们来了,我赶紧跑……”
“……四月三,雨。德昌哥……没了。他们说他是畏罪自杀……可我知道不是!素芬姐疯了,抱着德昌哥的破衣服,整天念叨‘梨树下……井底……’她肚子里的孩子……造孽啊……”
“……四月九,阴。素芬姐……投井了。就在西坡那口井……他们用石头把井封了……说晦气……大牛占了德昌哥的地和房子……老天爷啊,你开开眼吧……”
字字泣血,句句含冤!林守成的手指死死抠着日记本脆弱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些褪色的文字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眼睛,烫进他的心里。他仿佛看到了那个风雨飘摇的年代,看到了林德昌的冤屈,陈素芬的绝望,看到了陈大牛的狰狞和血腥的掠夺!1948年的春天,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的竟是这样一出惨绝人寰的悲剧!这哪里是什么土改?分明是赤裸裸的谋杀和掠夺!
“喂!那边干什么的?!”
一声粗鲁的吆喝打断了林守成沉浸在历史血泪中的悲愤。他猛地抬头,只见几个穿着印有“宏远地产”字样工装的人,扛着测量仪器,正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老梨树这边走来。为首的是个戴着安全帽的胖子,手里拿着图纸,不耐烦地朝林守成挥手。
“让开让开!这棵树在规划红线内,要量位置,准备移走!别碍事!”
移走?移走这棵见证了血泪和冤屈的老梨树?移走这唯一留存着林德昌和陈素芬最后印记的地方?林守成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他霍然站起身,将那本珍贵的日记本紧紧护在怀里,像一头发怒的雄狮,挡在了梨树和测量队之间。
“不准动这棵树!”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谁也别想动它!”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胖子测量员皱起眉头,一脸的不耐烦,“征地协议都签了,这地现在归公司了!一棵破树而已,挡着开发,必须移走!让开!”
“协议我没签!”林守成怒吼道,双眼赤红,“这树不能动!这底下……这底下有……”
他想说这底下有冤屈,有血泪,有被掩埋的真相!但他知道,此刻说出来,只会被当成疯子。他只能死死地挡在那里,用身体护住老梨树。
“神经病!”胖子啐了一口,对身后的人挥手,“别理他!干活!”
一个年轻测量员拿着标杆就要往树旁插。林守成脑子一热,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推开那个测量员,抢过他手里的标杆,狠狠摔在泥地里!
“滚!都给我滚!”他挥舞着双臂,状若疯癫,嘶吼声响彻空旷的坡地,“谁敢动这棵树,我跟谁拼命!”
测量队的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了一跳,一时竟不敢上前。胖子测量员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守成的鼻子:“疯子!真是个疯子!等着!我找你们村干部来!”
这边的动静早已惊动了附近几个冒雨出来查看田地的村民。他们远远地站在田埂上,看着林守成在泥泞中挥舞手臂、嘶声力竭的模样,脸上写满了惊愕、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
“守成这是咋了?魔怔了?”
“为棵老梨树跟人拼命?值当吗?”
“听说他昨晚挖了西坡那口枯井……怕不是真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
“唉,征地款多好的事,偏要闹……这下好了,真成疯子了……”
窃窃私语声顺着湿冷的空气飘来,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林守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