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报出两个名字。老头放下放大镜，慢悠悠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这俩品种……今年全省只调拨二十吨，全在什邡救灾专列上，昨儿凌晨卸货。你要，得去工地领。”“我就是从什邡来的。”老头怔了一下，目光扫过李天明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裤，裤脚沾着未干的泥点，再落到他左手虎口处——那里有层薄而硬的老茧，是常年握锄柄、扶犁铧、拧扳手磨出来的，不是城里人能有的。“你是安家天下的？”老头问。李天明点头。老头没再说话，转身拉开身后铁皮柜，从最底层拖出个油布包。解开绳扣，里面是两个粗陶罐，封口用蜡泥糊得严严实实。他掀开其中一个罐盖，捻起一撮金黄饱满的稻种，在晨光里细细端详，又凑近鼻端嗅了嗅，才郑重递给李天明。“这是去年秋收的最后一茬‘川优365’原种，站长特意留的。他说……‘种地的人，眼里不能只有账本’。”李天明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带着泥土与阳光蒸腾过的微腥气。“谢谢。”“甭谢。”老头摆摆手，又指了指另一个罐子，“‘蜀光麦1号’的麦种，也给你留了半斤。冬小麦，霜降前后播，明年芒种收。记住，播种前，用草木灰拌种，防地下虫——咱们四川的土，湿，虫多。”李天明喉头一哽，只用力点了下头。走出种子站，日头已升到梧桐树梢。他抱着陶罐站在街边，风拂过额前花白的头发。对面早点摊飘来葱油饼的焦香，几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叽叽喳喳跑过，书包带子上挂着新发的红色小国旗，像跳动的火苗。他忽然想起首长火盆里那本手札。火舌舔舐纸页时，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批注会不会在最后一秒，化作一道微光，钻进灰烬深处？——种下去。不是埋葬，是孕育。回到招待所，宋晓雨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她踮着脚，把一条蓝布围裙搭上竹竿，袖口褪到小臂，露出一段白皙却布满细小褐色斑点的皮肤。那是常年在田埂、厂房、医院走廊之间奔忙留下的印记，像散落的星子。李天明没上楼，就站在楼下仰头看她。她似有所感，转过身，朝他笑了笑，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阳光穿过她耳后的绒毛，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那一刻，李天明忽然明白，为什么三红能在罗汉寺找到片刻安宁——不是佛祖显灵，是人心深处，总有一处地方，供奉着比神龛更庄严的东西：一个等你回家的人，一碗温着的粥，一件亲手补好的衣裳，一句不必说出口的“我在”。下午，他们去了龙抄手老店。铺面窄小，几张方桌擦得油亮。老板陈伯一眼就认出了李天明，笑呵呵地掀开蒸笼：“李师傅！十多年没见，您头发白了，这精气神儿……比当年挑着担子卖菜秧子还足啊！”李天明笑着点头，看着陈伯利落地舀汤、捞抄手、撒香菜，动作熟稔如呼吸。他忽然问：“陈伯，您这店，地震那会儿……”“塌了半边屋檐，”陈伯一边忙活一边说，手上不停，“可灶台没倒！第二天我就支起棚子，擀面，剁馅儿，免费给救援队送了半个月。你说怪不怪？我老婆那会儿住院，医生说她心脏不好，得静养。结果她拄着拐杖，天天来帮我包抄手，说闻着这味儿，心里踏实。”李天明怔住。陈伯把两大碗热腾腾的抄手端上来，汤色清亮，抄手褶子细密如花，浮着几点金黄的猪油星子。他拍拍李天明肩膀：“李师傅，地动山摇那会儿，咱老百姓没别的本事，就晓得一件事——火不能灭，灶不能凉。只要灶火还烧着，日子就还在。”宋晓雨拿起筷子，夹起一只抄手，轻轻吹了吹，喂到李天明嘴边。他张口吃了。烫，鲜，韧，香，一股暖流顺着食道直抵心口，熨帖得让人眼眶发热。晚饭后，四萍来敲门，递来一份加急传真。是安家天下总部发来的项目调整函：即日起，什邡援建重心转向教育与医疗设施，原定三年完成的安置房工程，压缩至十八个月；同时，追加投资建设“震后心理援助中心”，由三红牵头，宋晓雨担任顾问。“嫂子，”四萍眼睛亮亮的，“哥说，您懂医，更懂人的心。”宋晓雨没接传真，只轻轻握住四萍的手：“告诉振兴，药房库存清单，明天一早发我。我看看哪些常用药，得抓紧补上。”李天明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巷子里一盏刚刚亮起的路灯。光晕柔和，照亮几个蹲在地上玩弹珠的孩子。他们用粉笔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争抢着，笑声清脆，像碎玉滚过青石板。他忽然转身，从行李箱底层取出一个褪色的军绿色帆布包。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个小布袋，每个袋口都用不同颜色的棉线扎紧，袋面上用蓝墨水写着字：“辽南豆”“冀中薯”“皖北棉”“闽南茶”……全是各地农业部门托他带的优良种源样本，有的是老农连夜手选的，有的是研究所温室里精心培育的，有的甚至来自边疆部队农场。他拿起一支新买的炭笔，在最上面那个写着“川西荞”的布袋上，又添了两个小字：“新种”。宋晓雨默默走过来，接过布袋，仔细抚平袋角的褶皱。她没问，只是把那个布袋，轻轻放在了窗台边——那里，正对着楼下孩子们玩耍的方向，也正对着远方隐约可见的、尚未完全褪去伤痕的山峦轮廓。夜深了。李天明伏在桌上写东西，钢笔沙沙作响。宋晓雨靠在床头看书，台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她。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温暖的星河。他写完最后一行，合上笔记本。封皮上，用铅笔淡淡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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