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建功看着李天明，突然好像明白李天明的意思了。既然现在这里已经不具备开发的条件和价值，那么也就只有……“天明同志，你说的是……生态移民？”白建功毕竟从政这么多年，李天明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这么明显了，他怎么可能猜不到弦外之音。“没错，就是生态移民，既然受限于自身条件，这里已经不具备了开发的价值，为啥不走出去呢？”树挪死，人挪活！与其祖祖辈辈继续困在这里，吃着国家的救济，世世代代都看不到......病房里静得能听见吊瓶里药水滴落的声响，一滴、两滴、三滴……像秒针在心口上敲。三红伏在宋晓雨肩头，肩膀剧烈地抖着，却没发出一点哭声，只有喉咙里压抑的呜咽，像被砂纸磨过的铁片刮过木头，嘶哑、滞涩、带着血锈味儿。她瘦得厉害，脸颊凹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得能盛住半盏凉茶；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输液针管扎在青白皮肤下，凸起一根淡蓝色的筋。李天明站在床边，没再说话，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覆在三红盖着薄被的背上。那背单薄得硌手，肩胛骨像两片被风干的薄瓷片，硌得他掌心发烫。他记得三红小时候，七八岁光着脚在村东头打谷场上追蜻蜓，辫子甩得飞起，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子，笑声能震落枣树上的麻雀。那时她跑起来带风，现在连翻个身都要喘三喘。四萍悄悄退到门口，拧开保温桶盖子，舀了一勺温热的银耳莲子羹，用小勺轻轻搅了搅，又试了试温度，才端过来，蹲在床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只停在窗台的灰雀：“三姐，喝一口？光强哥早上熬的，放了冰糖，不腻。”三红没应，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宋晓雨颈窝。宋晓雨一手揽着她后颈，一手缓缓顺着她后背脊椎往下抚，动作轻缓而坚定，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受惊的婴孩。她自己脸色也泛着青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可那只手却稳得很，纹丝不晃。李光强站在门框边，没进来，只把半边身子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漆皮——那里早被蹭掉一块，露出底下灰黄的木茬。他盯着地板缝里钻出来的一小簇绿苔，声音低低的：“哥，那天……塌的是蓥华镇小学。主教学楼全砸了，砖混结构，预制板顶棚。救出来的时候……两个班的小娃娃，叠在一块儿，最小的那个，才五岁半，书包还背在身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本拼音本，‘a-o-e’的‘e’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只扑棱翅膀的蛾子。”李天明闭了闭眼。他没看光强，目光落在三红露在被子外的手上。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色，指节处结着暗红的痂，那是搬钢筋时磨破又结痂的痕迹。他忽然想起出发前夜，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下，他抽了半宿烟，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火。他其实不是怕路远，不是怕累，是怕推开那扇门，看见废墟堆里伸出一只攥紧铅笔的小手，怕听见广播里反复播报的遇难学生名单，怕那名单里跳出来一个他亲手批过助学金申请的名字——去年冬天，安家天下在四川捐建的十所“晨光小学”，第一期名单里，就有蓥华镇小学。“哥，你别怪三姐。”四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沉进水里，“她每天天不亮就去工地，晚上十一点多才回来，食堂送来的盒饭，她常常放到凉透，扒拉两口就扔了。我偷偷看过她的记事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挖出第三个书包，拉链坏了，修不好了。’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拉链，旁边点了一颗小星星。”李天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窗外是成都九月的黄昏，天光微醺，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甜香，与病房里消毒水的凛冽气息缠绞在一起，古怪又真实。楼下广场上，几个康复中的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一个戴蓝布帽的老太太正给老伴剥橘子，橘络细细地撕干净，掰成小瓣，塞进对方嘴里。那老人笑着，缺了两颗牙，嘴角还沾着一粒橘瓣。这人间烟火气，竟比废墟更灼人眼。宋晓雨这时松开三红，从随身小包里取出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炒熟的黑芝麻、一小包核桃仁、一小包枸杞，还有一小瓶琥珀色的蜂蜜。她把东西都倒在床头柜的搪瓷盘里，又从保温桶里舀出半碗温热的藕粉，用勺子搅匀，然后一样样往里添：“芝麻补肝肾，核桃健脑，枸杞养血，蜂蜜润肺……三红啊，你哥总说，药补不如食补，食补不如神补。你先把身子骨喂饱了，神才能回来。”三红终于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睛却像被雨水洗过的玻璃，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宋晓雨手里的东西，又看看李天明挺直的背影，忽然哑着嗓子问：“嫂子……咱村东头那片洼地，今年种的荞麦，收成了吗？”宋晓雨手顿了顿，笑了，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收了！收了三百多斤呢！你大侄女夏夏非说要给你留着，说三姑最稀罕吃荞麦面擀的猫耳朵，拌上蒜泥辣子，劲道！我今儿走前，专门让天生把面轧好了，装了两大袋子，就在后备箱里压着呢。”三红怔了怔，嘴角慢慢往上牵，牵得有点疼，可那弧度是真的。她伸手，想碰碰宋晓雨手里的搪瓷盘，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釉面，又缩了回去，只轻轻捏了捏自己枯瘦的手腕：“我……我想吃。”“这就给你做！”宋晓雨立刻起身，朝门口的四萍使了个眼色。四萍会意，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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