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爽,”杨简忽然开口,看向身边有些拘谨的新人,“你觉得,如果我们要在这里拍吴晓轩(儿子)从‘家教’回来,穿过这条街道的戏,镜头应该怎么处理?”
这个问题其实也是问的韩佳女。
辛爽没想到杨简会突然点名问他,愣了一下,随即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组织语言道:“我…我觉得,可以用手持跟拍,略带一点晃动感,模拟一种穿行其间的真实感。焦点放在吴晓轩的脸上,捕捉他穿过这嘈杂环境时,眼神中那种对现状的麻木,以及……以及可能隐藏的一丝不甘。周围的环境可以适当虚化,但需要保留那些具有代表性的元素,比如密集的招牌、拥挤的人流、晾晒的衣物,作为背景信息压过来,形成一种环境对人的压迫感。”
杨简听着,不置可否,又转向韩佳女:“佳女,你的想法呢?”
韩佳女显然思考得更具体:“我觉得可以分两个镜头。一个中景,跟拍吴晓轩在人群中穿梭,展现他与环境的融合,他就是这环境的一部分。另一个,当他走到楼洞口,可以给一个短暂的静止镜头,从他背后拍,把他和那个狭窄、黑暗、仿佛要吞噬人的入口框在一起,形成一种隐喻。光线上,可以利用傍晚时分,楼道内外的强烈明暗对比,暗示他身处两个世界的夹缝。”
杨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扫视着环境:“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还不够。”他指着街道上方那些纵横交错、如同蛛网般的电线,以及悬挂着的各色招牌,“这些线条,本身就有一种混乱而强大的视觉力量。我们可以尝试利用广角镜头,稍微仰拍,让这些线条在画面中形成一种倾轧下来的态势,而人物在其中穿行,显得渺小而无力。另外,”他走到一个巷口,指着里面因为不见阳光而显得格外阴暗潮湿的角落,“这里的质感,墙上的青苔、水渍,甚至是垃圾,都是宝贵的细节。摄影和美术要密切配合,不仅要拍出脏乱,更要拍出这种环境下长期生活所积淀下来的、一种近乎凝固的绝望感。这种质感,是后期很难完全模拟的。”
他又看向那位择菜的老婆婆,语气放缓:“还有,不要忽略生活在这里的人。他们的状态、他们的眼神、他们日复一日的行为,才是这个空间真正的灵魂。拍摄时,可以适当捕捉一些真实居民的自然状态作为背景,或者邀请一些本地人作为群演,要避免让场景看起来像是一个搭建出来的、没有生命力的布景。”
韩佳女和辛爽都赶紧在自己的本子上记录着。辛爽尤其感到震撼,杨简的指点不仅涉及镜头语言,更深入到场景的社会学意义和情感内核,这是他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的层面。
接着,他们又步行至北河街街市。这里是更浓郁的市井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鸡鸭鱼肉的腥味、蔬菜水果的清新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生活洪流。杨简在一个卖廉价塑料品的摊贩前驻足良久,观察着那些色彩鲜艳却质感廉价的商品。
“吴家讨论计划的那场夜戏,是在庙街夜市,但这里白天的氛围,也可以作为参考。”杨简对两人说,“注意这种环境中,声音的层次感。将来在声音设计上,要把这些市井的嘈杂作为一种环境音,但又要处理好,不能干扰对白。而且,这种嘈杂,本身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离开深水埗,车队前往下一个点——庙街夜市。虽然白天这里远不如夜晚热闹,但一些固定的摊档和标志性的牌坊依然能看出端倪。杨简主要查看了夜市的整体布局、灯光条件,主要是根据前期夜晚镜头和白天结构进行比较,以及可能的机位设置点。
“晚上的庙街,霓虹灯是最大的特色。”杨简站在街口,比划着,“暴雨夜的戏份,计划放在旺角,但这里的光线逻辑是相通的。雨水、霓虹光、湿漉漉的地面反射……我们要的不是唯美,而是一种光怪陆离的、带着一丝眩晕和不安的视觉氛围。摄影指导需要提前测试不同光线在雨夜环境下的表现,找到那种既能体现都市夜晚的繁华表象,又能折射出人物内心慌乱与狼狈的影调。”
临近中午,他们来到了位于浅水湾的一处豪华临海别墅。这里是影片中李老板一家的主要取景地候选之一。
与深水埗的逼仄杂乱形成天壤之别,这里视野开阔,海天一色,别墅设计现代简约,拥有巨大的落地窗、无边泳池和修剪整齐的私人花园。空气中是海风的清新和绿植的淡雅香气,安静得只能听到海浪拍岸的舒缓节奏。
“阶级的对比,是这部电影视觉结构的核心。”杨简站在别墅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碧蓝的海水和私人游艇码头,对团队成员说道,“从深水埗的劏房,直接切到这里,这种空间上的跳跃本身,就是最强烈的叙事。不需要过多的台词,观众通过视觉,就能瞬间理解两个家庭所处的天渊之别。”
他走进别墅内部,仔细查看空间的布局、材质和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