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金月埃说。
魏俜央坐下来,看着她。瘦,非常瘦,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还亮,那亮让她想起一个人。
金月埃说:“你哥的眼睛也这样,对吧?”
魏俜央愣了一下,点点头。
金月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他妹妹,不是长相,是眼睛里的东西,倔,亮,不认输。”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你是不是还恨他?”
魏俜央摇头:“不恨了。”
“那就好。”金月埃看着窗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恨他。”
魏俜央说:“他跟你说的?”
金月埃说:“不用他说,我看得出来。他把你们一个一个送走,自己跑去送死。他不想你们知道,不想你们掺和,但他又怕你们忘了他,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魏俜央听着,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有点涩,但确实是笑。
“他是有病。”魏俜央说,“小时候他给我们分糖,自己不吃,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后来我看见他舔糖纸,舔完了还舍不得扔。”
金月埃也笑了:“这事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干活,只会偷东西,只会挨打。我小时候觉得他傻,后来觉得他狠,再后来……再后来就知道他是装的。”
金月埃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魏俜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告诉我的那天。”
金月埃点点头。
魏俜央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橡皮,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金月埃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
“他给我买的。”魏俜央说,“小时候,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我一块橡皮。我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这块橡皮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舍不得扔,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金月埃看着她。
魏俜央说:“前几年回老宅子,在墙角缝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居然还在。”
金月埃把那块橡皮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她说:“他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
魏俜央摇头:“不知道。”
金月埃说:“他给自己买过什么?”
魏俜央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
金月埃叹了口气,把橡皮放回桌上。
她说:“他就是这样,给这个买鞋,给那个买糖,给自己什么都没买过。我问他,你缺什么?他说不缺。我说你袜子都破了,他说破了好,凉快。”
魏俜央笑了:“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金月埃也笑了,“他还说,鞋破了没关系,脚在就行。脚在就能走,能走就能偷,你说这人,是不是没救了?”
魏俜央说:“是没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鸡蛋花又落了几朵,白的,黄的,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金月埃说:“我一直记得他站在高处对着我们说,对着垃圾一样的我们说,我爱你们,真的爱你们,你们都低到尘埃里去了,没人要了,但我爱,这话你听过吗?”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我活了一辈子,就听过这么一回,就冲这话,我跟他,命都给他。”
魏俜央看着她,忽然说:“你后悔吗?”
金月埃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后悔等他?后悔替他活这些年?”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我一点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认识他,要是早点认识,就能多活几年跟他在一起的日子。”
魏俜央低下头,看着那块橡皮。
橡皮上那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小时候的样子,粉红色的,香香的,有一只小白兔,竖着耳朵。
她说:“我后悔过。”
金月埃看着她。
她说:“我后悔恨他那些年。后悔他来找我我不见。后悔他在外面拼命我在屋里怨他。那些年……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扛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仇,那么多兄弟的命,我呢?我在干什么?我在恨他。”
金月埃说:“你不知道。”
魏俜央说:“现在知道了,但晚了。”
金月埃摇头:“不晚。”
魏俜央抬头看她。
金月埃说:“你还活着,你还能替他做点什么,脑波技术,你接着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记住他,这就是不晚。”
魏俜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她们说了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