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她又去了后山。
爸妈的坟还是那样,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她蹲下来,把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爸,妈,我哥回来了。”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他不是坏人,他是替你们报仇的,他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他送了四个弟弟妹妹走,自己去死。”
她顿了顿。
“我要把他还给你们,我要把他还给历史。”
她站起来,看着那两个土包。
月光下,草在摇,像有人在点头。
她想起大哥小时候说的话:“央央,你聪明理智,以后当科学家。”
她想,哥,我当科学家了,我给你正名了。
历史亏欠你。
但凭什么亏欠你!
魏俜央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一遍一遍看那些画面。
设备里存着大哥的记忆。
那些她不知道的、看不见的、来不及参与的三十年。
她戴上头盔,闭上眼睛,就走进去了。
她看见1995年的那个清晨。
大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走的方向。
天还没亮透,雾很大,他的头发上挂着露水。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她看见他的眼睛,红的,肿的,但没哭。
他一直站到太阳出来,站到雾散了,站到该干活的时候。
然后他转身,进屋,把门关上。
她想喊他。
大哥,你哭出来。
哭出来就好了。
但画面里的他不会哭。
他只是进屋,开始收拾东西。她从那些破碎的记忆里看见,他收拾的是刀,是绳子,是一张破旧的地图。
地图上画着一条线,从云南到缅甸。
她看见1998年的缅甸。
大哥走在山里,瘦得皮包骨,脚上的鞋破了,用草绳绑着。
他走了一天一夜,走到一个寨子外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蚊子叮他,蚂蟥爬他,他不动。
她看到大哥第一次在寨子里生病煎熬的画面。
她看见他偷东西。
偷粮食,偷药品,偷鞋。
偷完了跑,跑不过就打,打不过就扛。
他身上的伤,一道一道,新的盖旧的。
有刀伤,有枪伤,有烫伤,有咬伤。她数不清。
她看见他笑。
在屋顶上,跟一群人喝酒,笑得眼睛眯起来。
那些人她认识——吴刚,索吞
他们都年轻,都活着,都笑着。
大哥在中间,像个真正的老大。
她看见他说:“我叫魏瑕,瑕疵的瑕,我妈总说玉有瑕,还是玉。”
她闭上眼睛,摘掉头盔。
实验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灯亮着,机器嗡嗡响。
她坐在那儿,眼泪流下来。
大哥,你哪儿来的玉?
你一辈子都是石头。
被人踩,被人踢,被人砸。
最后碎成渣,埋在山里,连块碑都没有。
她开始每天看一段。
不是研究需要,是她需要。
她需要看见他活着的样子。
哪怕只是在记忆里,然后她要做一件大事,让自己死,让新闻彻底闹大的事!
有一天她看见他偷了一双鞋,小孩的鞋,三十六码,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怀里,跑了很远的路,跑到一个基地,交给一个小孩,那小孩她认识——索吞。
索吞那时候还小,瘦,光着脚,他接过鞋,愣住了。
大哥蹲下来,帮他把鞋穿上,索吞穿着鞋,在地上走了几步,忽然哭了。
大哥拍拍他的脑袋,说:“哭什么,穿鞋还哭。”
索吞说:“没人给我买过鞋。”
大哥说:“现在有了。”
索吞说:“你为啥对我好?”
大哥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兄弟。”
魏俜央看着这一幕,忽然捂住嘴,她怕自己哭出声。
她想起小时候,大哥也给她买过东西,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她一块橡皮,粉红色的,香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
她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
她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
那块橡皮她用了很久,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还舍不得扔。
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找过,没找到。
她现在想,大哥那时候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他给自己买过什么?他给自己买过东西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大哥一辈子都在给别人买东西,给别人偷东西,给别人拼命。
他给自己留的,只有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