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信,她躲在门后面,偷看大哥,大哥坐在院子里,背对着她,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想,大哥在哭吗?但她不敢出去。
后来大哥把他们都叫到一起,说:“我们要搬家。”
搬到老宅子,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房子,在矿区边上,破,旧,漏风。
她不想搬,但大哥说搬,就得搬。
搬过去没多久,大哥开始送人走。
先是二哥,大哥把他送到一户人家,那家人没孩子,想要个儿子。
二哥哭着不走,大哥硬把他塞给那家人,转身就走。
她躲在墙角,看见大哥走的时候,眼睛红着,但他没回头。
然后是另一个哥哥,三哥只是看着大哥,说:“姥爷什么时候来接我?”
大哥说:“等忙完。”
三哥说:“忙完是什么时候?”
大哥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
她站在那里,看着大哥的背影,她想,大哥为什么不回头?大哥为什么不哭?大哥为什么要把他们送走?
她想不明白,她开始恨他。
之后送的是她。
那户人家在县城,这户人家有钱人,艺术家庭。
他们来看她那天,她躲在屋里不出来,大哥进来,站在她面前。
“央央,跟叔叔阿姨走。”
她摇头。
大哥蹲下来,看着她,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但她看见了。
“央央,听哥的话,他们家好,能教你弹琴,画画,你以后能上大学,当科学家。”
她说:“我不去。我要回家。”
大哥说:“这就是家。”
她说:“不是,爸妈不在,二哥三哥不在,这儿不是家。”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央央,哥求你。”
她愣住了。
她从来没听过大哥说“求”字。
大哥说:“你听话,好好活着,以后……以后你就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以后”是什么意思,但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后来她跟着那对夫妻走了。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大哥站在门口,没有送,他只是站着,看着她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想,他为什么不送我?他是不是不想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那天起,她开始恨他。
新家很好。
养父他们教她弹钢琴,教她画画,教她认字。
他们对她好,是真的好,但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是空的。
那块地方,装着二哥三哥,装着灵灵,装着爸妈,装着那个破旧的矿区小镇,装着那个站在门口不送她的人。
她问过养父养母,我爸妈呢?他们说不知道,问大哥呢?他们说不知道,问弟弟妹妹呢?他们说不知道。
她不问了,但她记着。
她开始打听,偷偷打听。
打听了好几年,打听到的消息,都是大哥的坏消息。
打架,被抓,蹲号子,出来,再打架,再被抓,她听了,心里又恨又痛,她想,你怎么能这样?爸妈不在了,你就是家长,你怎么能这样?
她不给他写信,不见他,他来找过她几次,她不见,养父养母劝她,说毕竟是亲哥。
她说,我没有这样的亲哥。
1999年,她听说大哥又进去了,这回判得重,要好几年,她听了,心里说,活该。
但夜里睡不着,坐起来,看着窗户外面,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睡不着,她只知道,心里那块空的地方,一直在疼。
时间过得快。
她长大了,从县城状元,市状元,省状元,考上了大学,学的是生物工程。
后来读研,读博,搞研究,她聪明,理智,导师喜欢她,同学佩服她,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搞研究,发论文,当科学家。
直到那一天,有人找上门来。
那个人叫金月埃。
女的,瘦,脸色苍白,看着像有病。
她找到实验室,说,你是魏俜央?魏瑕的妹妹?
她愣了。
那是很多年没人提过的名字。
金月埃说,我想跟你谈谈。
她们对坐。
金月埃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恨你哥?”
她没说话。
金月埃说:“你恨错了。”
她问:“什么意思?”
金月埃开始讲。
讲缅甸,讲佤邦,讲青年军,讲吴刚,讲索吞,讲满汉,讲石小鱼,讲那些人怎么跟着魏瑕,怎么替他死,怎么替他活。
讲魏瑕怎么潜入毒贩,怎么偷东西,怎么挨打,怎么被割了头,剥了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