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这些年活得太没意思了,也许是那人的眼睛让他想起什么,他说不上来,反正他点了头。
他们藏在拉货的车厢里,盖着帆布,等着。
车在山路上颠,颠得他快吐了,满汉在旁边,两米高的大个子,蜷成一团,一声不吭。
鱼仔更小,缩在他旁边,抖得像筛糠。
何小东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柳长江忽然想问问他,你到底图什么?但他没问。
车停了,外面有人喊:“下来下来,检查!”
何小东掀开帆布,跳了下去。柳长江跟在后面,腿有点软。
他看见前面站着七八个人,拿着刀,拿着棍子,还有一个端着土枪,那是真枪。
何小东往前走,他空着手,什么都没拿。
柳长江想喊他,喊不出来。
然后他看见了这辈子忘不掉的一幕。
何小东冲上去,像疯狗一样,不是比喻,是真的像疯狗。
他扑向那个端枪的,一把握住枪管,往上一抬,枪响了,打在天上。
然后他膝盖一顶,那人就跪下了,他夺过枪,抡起来,砸在那人脑袋上,血溅了他一脸。
剩下的人围上来,刀棍往他身上招呼,他不躲,硬扛着,扛着的同时还在打。
他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死,只知道打。
柳长江愣在那儿,满汉已经冲上去了。
大个子抡起拳头,一拳一个,鱼仔也上了,攥着一根棍子,闭着眼睛乱挥。
柳长江忽然骂了一声,也冲上去了。
那天他们打赢了,四个人,打了九个,何小东浑身是伤,血糊得看不出人样。
但他站着,站在那辆货车旁边,看着柳长江,笑了。
“还行。”他说。
柳长江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气,他忽然想笑,又忽然想哭。
他这辈子没干过这种事,他这辈子没跟过这种人。
那天之后,这条路上的车匪路霸再没敢来。
柳长江他们有了这片地区的路权,货车司机们凑钱给他们,说是保护费。
何小东说,这叫管理费,不是保护费。
柳长江不懂这有什么区别,但他服了。
真服了。
后来他知道,何小东真名叫魏瑕。
那是有一回,他们在屋顶上喝酒。
魏瑕喝多了,看着月亮,忽然说:“我不叫何小东。”
柳长江说:“那叫什么?”
魏瑕说:“魏瑕,瑕疵的瑕。”
柳长江说:“哪个瑕?”
魏瑕用手指在他手心里写,一横一竖,笔画挺多。
柳长江认字不多,但那个瑕他记住了,瑕疵的瑕,玉上的斑点。
魏瑕说:“我妈起的,她说瑕这个字不好听,但意思好,玉有瑕,还是玉,她那么说的。”
魏瑕说的时候眼神带光,温和的光。
柳长江说:“你妈挺有文化。”
魏瑕没接话,他喝了一口酒,看着月亮,不说话了。
后来魏瑕带他们去矿区小镇后山,走了很久,走到一片坡地上,有几个土包,长满了草。
没有碑,什么都没有。
魏瑕站在那些土包前面,站着,不动。
柳长江站在他身后,忽然明白了。
这是魏瑕的爹妈。
他想起魏瑕平时做的事,打架最狠,冲在最前面,挨打最多,他以为这人天生就疯。
现在他有点懂了,这人心里装着事,装得很重。
回去的路上,柳长江问:“你爹妈怎么死的?”
魏瑕说:“毒贩。”
柳长江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自己一个人坐着,想了很久。
他想自己那死去的爹,虽然没见过面,但好歹有个坟,逢年过节还有人烧纸。
魏瑕的爹妈,就两个土包,连碑都没有,这人心里该多苦?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魏瑕这人,他认了。
1997年底,魏瑕要走了。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要去一个地方,办一些事。
没说去哪儿,也没说办什么事,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后,都必须结婚生子。”
柳长江问:“老大,你什么时候回来?”
魏瑕看着他,笑了笑,说:“不一定。”
他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分给大家。
分到柳长江的时候,他多给了一些,他说:“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柳长江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他攥着那些钱,看着魏瑕转身,走进巷子深处。
他没回头。
那天晚上,柳长江一个人去了魏瑕住的地下室,那是个出租屋,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