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汉看着他,说:“以后饿了,就来这儿,报我的名字,满汉。”
石小鱼问:“为什么?”
满汉想了想,说:“老大说的。”
老大何小东。
从那以后,石小鱼就跟着何小东了。
跟着何小东,不用偷。
何小东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
活不多,有时候帮着看场子,有时候跑跑腿。
石小鱼不用再担心挨饿,不用再担心被打。
但他不习惯。他偷了六年,偷成了习惯。
有一回,他看见何小东的桌子上放着一包烟,他偷偷拿了一根,藏在袖子里,后来被何小东发现了。
他以为何小东会打他,但何小东没打,只是看着他,说:“偷的?”
石小鱼低头,不说话。
何小东说:“跟我走。”
他带着石小鱼,去了一个卖烟的小摊。
他让石小鱼把那根烟还给摊主,说清楚是偷的,摊主是个老头,听了之后看看何小东,又看看石小鱼,说:“算了,一根烟。”
何小东说:“不能算。他偷了,就得认。”
石小鱼站在那儿,低着头,把那根烟还给老头。
老头接过去,没说话,何小东从兜里掏出钱,买了两包烟,一包给老头,一包揣自己兜里,然后带着石小鱼走了。
回去的路上,何小东说:“偷东西,不是不能活,但偷了,就得认,不认,就不是人。”
石小鱼没说话,但他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没再偷过。
1996年到1997年,石小鱼跟着何小东在骆丘混。
他们有一帮人,十几号。
何小东是老大,第二个是黄毛,叫柳长江,头发染成黄色,刺眼。
第三个是石小鱼,第四个是满汉,那个铁塔一样的大个子。
后面还有几个,石小鱼记不全名字。
他们做什么?收“管理费”。
帮街上的铺子看着,不让小混混闹事,不让扒手偷东西。
何小东说,这不是欺负人,是帮人。
打架的时候,何小东总是冲在最前面。
石小鱼记得第一回跟着打架,对方来了十几个人,拿着棍子。
他们这边也是十几个人,但气势不一样,何小东第一个冲上去,什么都不拿,就那么冲,他被人打,也打人,血流下来,糊在脸上,他不管,一直往前冲。
石小鱼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棍子,手在抖。
他看见何小东被人一棍子砸在肩膀上,闷响一声,何小东没倒,转身一拳把那人打倒,他又看见何小东被人踹倒在地,但马上爬起来,继续往前。
柳长江在他旁边,喊:“小鱼,别愣着,上!”
石小鱼冲上去,抡起棍子,砸在一个人的背上,那人转身要打他,何小东已经到了,挡在他前面,硬挨了一棍。
“站后面。”何小东说。
石小鱼站在他后面,看着他往前冲,他看见何小东的血一路洒在地上,洒成一条线。
打完,对方跑了。
何小东坐在地上,喘着气,石小鱼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何小东转头看他,笑了一下,说:“吓着了?”
石小鱼摇头。他不是吓着了,他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小东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说:“没事,习惯了。”
石小鱼看着他,忽然说:“老大,我以后给你挡。”
何小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深,眼睛里有光。
“不好。”他说。
石小鱼不知道何小东是从哪儿来的。
他只知道何小东对他们好。
给他们饭吃,给他们地方住,不让他们偷,他只知道打架的时候何小东冲在最前面,挨打最多,流血最多。
他不知道何小东心里装着什么。
有一回,他和何小东坐在屋顶上,看月亮。
何小东很少一个人待着,那天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那儿,石小鱼爬上去,坐在他旁边。
何小东没说话,石小鱼也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
坐了很久,何小东忽然说:“小鱼,你有家吗?”
石小鱼说:“没有。”
何小东说:“我也没有。”
石小鱼说:“你有我们。”
何小东转头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对,我有你们。”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石小鱼看着月亮,觉得何小东心里有东西,很重的东西。
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1997年底,何小东走了。
那天他把大家叫到一起,说他要走了,去一个地方,办一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