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伦?”
费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你又走神了。”
“我在想萨格勒布那些孩子。”艾伦把菜单合上,“你给了他们多少钱?”
费因愣了一下,脸微微发红。“我不知道……几百,几千?我当时没数。”
“那是他们父母可能一个月都赚不到的钱。”
“所以呢?”费因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类似防御的东西,“难道我不该给?”
“该给。”艾伦说,“我只是在想,你给钱的时候在想什么?”
侍者适时出现,端来前菜——
威尼斯风格的水牛芝士配番茄,和一小碟淋着黑醋汁的帕尔玛火腿。费因用叉子戳着番茄,沉默良久。
“我没想什么……”他最终开口,声音很轻,“如果我也沦落到那种境地,也会有人停下来给我一块能量棒吧。”
艾伦感到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意识到,这是费因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出某种不安全感,这个被泰勒和楚瞻宇用爱和资源包裹着长大的少年内心深处竟然藏着这样的恐惧。
“你不会沦落到那种境地的。”
“你怎么知道?”费因抬起头,蓝眼睛直视着他,“如果异潮突破防线呢?如果再来一次三战呢?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妈妈和爸爸失望呢?”
艾伦盯着他。水晶吊灯的光在费因脸上投下细微的阴影,让他看起来突然老了几岁——不再是少年,而是一个预见自己可能命运的年轻男人。
“你不会让他们失望的。”艾伦最终说,“你是他们最完美的作品。”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费因的表情瞬间凝固,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
“作品。”费因重复这个词,声音平板,“我是他们的……作品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你是对的。”费因扯出一个笑容,但这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我是泰勒·罗斯伯里和楚瞻宇的儿子,药物局未来之星和军方新贵的继承人,基因优生学的活体广告。我必须是完美的对吗?”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我五岁时第一次做基因表达测试,结果出来那天,妈妈抱着我哭了。不是高兴的哭,是如释重负的哭。就像她等了很久的实验终于出了结果。”
艾伦感到自己踏入了一个不该涉足的领域。他了解泰勒,或者说他以为自己了解。那个在实验室里如女王般威严、在家中对艾伦展现近乎过度保护的女人。但他从未想过,这种保护对费因意味着什么。
“费因——”
“没事。”费因摇摇头,重新拿起叉子,“我们吃饭吧。蘑菇汤要凉了。”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在沉默中度过,只有餐具与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艾伦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他打破了某种平衡。这三周在路上建立起来的、脆弱的平等感,被一句不小心的话撕裂了,他是被收养的天才,费因是天生的继承人;他需要用成就证明自己的价值,费因需要活成别人期望的模样,他们本质上是镜子的两面,却都困在自己的镜像里。
主菜上来时——艾伦点的煎鲈鱼,费因的战斧牛排——费因突然说:“你知道我最喜欢旅途中的哪部分吗?”
艾伦摇头。
“是开车的时候。”费因切着牛排,肉汁渗入餐盘,“你握着方向盘,我坐在副驾驶,窗外是不断变化的风景。那时候没有艾伦·布什内尔和费因·罗斯伯里,没有天才和继承人,只有两个在路上的人。”
他抬头看向艾伦,眼睛重新有了光。“你记得在普罗旺斯那次吗?我们在向日葵田里迷路,GpS失灵,最后是一个老农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法语给我们指路。他邀请我们喝他自己酿的葡萄酒,还给我们看他孙子在巴黎读大学的照片。”
艾伦记得。老农夫的厨房有石砌的壁炉,墙上挂着已故妻子的照片。葡萄酒尝起来像阳光和泥土。离开时,老农夫拍拍他的肩说:“年轻人,世界是你们的,但要记得它曾经是什么样子。”
“我记得。”艾伦说,感到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胸腔里融化,“他说他经历过三战,儿子死在莱茵河防线。”
“对。”费因的声音柔软下来,“但他还是酿葡萄酒,还是种向日葵,还是相信年轻人会有更好的未来。”
侍者撤走主菜盘子,询问是否需要甜点。费因点了巧克力熔岩蛋糕,艾伦要了柠檬雪葩 甜点上来前,费因从随身背包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裹的东西。
“给你的。”他递给艾伦,“纪念品。”
艾伦拆开报纸,里面是一本破旧的、封面几乎脱落的书。他辨认出书名——《递归函数与可计算性》,作者阿隆佐·丘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