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如潮,女宾们擦拭着感动的泪水,安洁莉娜站在那里,穿着威廉为她定制的、完美遮掩产后身材的暗红色长裙,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幸福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钻石和婚礼誓言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威廉的话语像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让她产生强烈的失真感,这一切的奢华、浪漫、当众告白都完美得像讽刺剧,而她,是剧中最可悲的演员,不仅忘了台词,甚至快要忘了自己为何登上这个舞台。
夜晚,喧嚣散尽,孩子们终于睡去——卡斯珀在药物的帮助下呼吸平稳,伊丽莎白抱着她的植物图鉴,克洛伊在一次情绪爆发后筋疲力尽睡着了,威廉抱着她回到卧室,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星月和远处星火黯淡的红光提供微弱照明。他把她放在床沿,自己跪在她面前,握住她的双手,这个姿态比晚宴上的单膝跪地更加亲密,他吻了吻她的掌心,像往常一样为她整理好被角,“睡吧,明天孩子们还有新的治疗评估,又要辛苦你,我还有事和客人们聊。”
他离开后,安洁莉娜在黑暗中睁着眼,久久无法动弹,威廉的话像烧红的钝器,在她早已混乱不堪的内心世界里又烙下深深的、难以磨灭的痕迹,恨意变得稀薄而飘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压垮一切的疲惫,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迷茫。
如果连威廉这个她认知中最后剩下的仇人的遗产,都可能产生某种近似“爱”的情感,那么她一直以来的仇恨,她为此付出的巨大代价,包括变性、自我摧毁、生育畸形儿,究竟意义何在?
睡眠像黑色的潮水将她吞没。她不再置身于摩根索庄园,而是回到了格洛斯特小镇那间阴冷潮湿的出租屋。
母亲苏珊娜——不,是爱尔莎·布坎南,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开衫,坐在褪色的扶手椅上,背对着她。
“妈妈?”安洁莉娜听见自己声音变回了麦考夫,纤细,稚嫩,充满不确定。
椅子缓缓转过来,母亲的脸依然温柔美丽,面色苍白如纸,眼眶深陷,黑色长发间缠绕着水草般的海藻,滴滴答答往下淌着咸腥的海水,她的颈间,有一道清晰的、青紫色的勒痕。“麦考夫,我的小宝贝,你走了好远的路,吃了好多苦。”
麦考夫想哭,想扑进母亲怀里,但双脚像被钉在原地。“妈妈……我……”
“我看到了,”母亲打断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微笑的弧度,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无尽的悲伤和不断涌出浑浊的泪水,“你成了美丽的女人,你走进了仇人的宫殿。你甚至……有了他的孩子。”
“我……我没有办法,妈妈,柏德已经死了,我……”
“死了?”
母亲的笑容倏地消失,泪水流得更急,“她的死,能换回我的清白吗?能让我从冰冷的海底睁开眼睛吗?能让时间倒流,让我不再遇见摩西,不再有你这个孩子吗?你忘了吗,麦考夫?你跪在我墓前发的誓?你说过,要用他们的血,来浇灌我的坟墓!”
“我记得!我记得!”安洁莉娜崩溃地喊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梦中分裂,一半是麦考夫,一半是安洁莉娜,互相撕扯,“可是……可是威廉他……他和柏德不一样!他……他对孩子们很好,他对我……”
“对你好?”
母亲站了起来,海水从她身上哗啦啦地流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他对你有多好!能让你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你血管里流着谁的血!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住着他的房子,花着他的钱,为他生儿育女,甚至……甚至开始贪恋他那恶魔般的温暖!麦考夫,我的儿子,你看看镜子!你还认得你自己吗?!”梦中出现了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像在威廉庄园卧室里的那一面。镜中映出的,却是交织重叠的影像:
十岁麦考夫瘦削苍白的脸,二十岁安洁莉娜丰腴温润的脸,变性手术时痛苦的扭曲,生产卡斯珀时的虚弱,戴着钻石项链时空洞的微笑……这些脸孔像融化的蜡一样彼此混合,最终变成一张极度痛苦、布满泪痕、无法辨认的面具。
“不……不……”
安洁莉娜捂住眼睛。
母亲的声音变得轻柔,却更加冰冷,仿佛贴着耳畔低语:“麦考夫,我最后的请求。你可以为了妈妈……杀掉他吗?”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穿了所有迷惘的浓雾,直抵核心。
麦考夫猛地抬起头,看着母亲流泪微笑的凄楚面容,看着镜中那个支离破碎的自己。巨大的痛苦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的意识撕碎,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发出嗬嗬的声响。
最终,那破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