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考夫站在狭小的浴室,对着洗手池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镜子里的男孩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深色的阴影,嘴角因为压抑情绪而紧抿着,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真正审视这张脸。
黑色的卷发遗传自母亲——不,苏珊娜,烟水晶色的眼睛呢?来自那个他从未谋面的父亲,摩西·罗斯伯里,一个被自己妹妹杀害的男人,他的鼻梁的形状,嘴唇的弧度,甚至眉毛扬起的角度——所有这些特征都不是偶然的,麦考夫凑近镜子,几乎贴到玻璃上。他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放大,在那深色的圆心中,他仿佛看到了某种陌生的东西。那不是十岁男孩应有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愤怒,是的,但也有更可怕的东西:一种冰冷评估的锐利,像是在计算距离,测量角度,谋划步骤。
“你是谁?”
他对着镜中的影子低语。
影子没有回答,但麦考夫知道答案正在形成,麦考夫·威尔逊——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谎言,是苏珊娜为他创造的盾牌和保护色,现在盾牌碎了,保护色褪去,露出了底下未经命名的真实。
他走回客厅,从书包里拿出那三幅本来要送给母亲的画,向日葵在想象中蓬勃生长,自画像中的他笑得无忧无虑,母亲的侧影温柔静谧,美术老师说得对,他确实有天赋,他能捕捉事物的表象,能描绘光影的微妙变化,麦考夫拿起铅笔,在母亲侧影的背面开始涂抹。起初只是无意识的线条,扭曲的、重叠的、尖锐的线条。然后这些线条开始形成形状:一张网,一个牢笼,一只从黑暗中伸出的手,他画得越来越快,铅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昆虫在夜间爬行。当他停下时,纸上出现了一幅完全不同的图像:一个女人的轮廓被困在交织的荆棘中,她的脸部分裂成两个——一边是温柔的微笑,一边是痛苦的呐喊。
他看着这幅画,呼吸急促。这不是他有意画的,而是从他潜意识深处涌出的东西。这就是母亲,不,苏珊娜——的真实状态:永远被困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被自己的秘密刺穿,分裂成无法调和的两个自我。
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麦考夫收起画纸,倒在床上。
床单上母亲的气息已经淡了许多,被他自己的汗味和灰尘味覆盖。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脑海中不断闪现着破碎的画面:监狱会面室里的磨砂玻璃,母亲点头时沉重的动作,桑德斯太太惊恐的眼神,警察眼中复杂的怜悯。
然后他看到了程慕——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因为她的死而改变了所有事情的女孩。在想象中,她有着和母亲年轻时照片上相似的脸,但眼神更加锐利,嘴角带着一丝挑衅的弧度。她会是什么样的女人?为什么会威胁要曝光苏珊娜的身份?是为了正义,还是为了别的原因?这些问题像飞蛾一样在他脑海中扑腾,找不到答案的出口。
就在意识逐渐模糊的边缘,一个清晰的念头突然浮现:如果母亲没有杀程慕,那么是谁杀的?是谁有能力在犯罪现场布置证据,让整个司法系统相信苏珊娜有罪?母亲提到的那个人——芝奥莉娅·柏德,程慕的祖母——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监视着,操纵着,这个念头让麦考夫完全清醒了。他坐起身,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月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矩形。在那道光中,灰尘缓缓旋转、沉降,像极命运中那些微小却不可抗拒的力量。
复仇。
这个词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但这次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需要规划的项目。
母亲不让他复仇,因为她认为那不可能成功,认为他会因此丧命,但母亲错了——她低估了仇恨能给予人的力量,麦考夫下了床,走到窗前。
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潮湿的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教堂的尖顶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根指向天空的苍白手指,他想起明天是周日,桑德斯太太会带他去教堂。她会期待他哭泣,期待他表现出十岁男孩失去母亲后应有的悲伤。
他可以做到,他可以演出那份悲伤,那份无助,那份对未来的迷茫。这将成为他的第一个练习:扮演别人期待看到的角色,这个想法既令人感到陌生,又令人兴奋。作呕是因为它意味着背叛母亲教给他的真诚;兴奋是因为它意味着一种力量,隐藏在表象之下的力量,麦考夫回到床边,从枕头下拿出那张监狱照片。在月光下,母亲的笑容显得更加诡异,像是在邀请他加入一场她已经开始却未能完成的游戏。
游戏规则很简单:
表面是一种人,内在是另一种人;说一种语言,想另一种思想;朝一个方向行走,却看向完全不同的目的地。
“我会活下去,”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但不是您希望的那种活法,就像您说的一样,有时候人需要为不是自己犯下的罪孽而承担责任。”
他决定从明天开始,从最微小的事情开始练习。当桑德斯太太问他想吃什么时,他会说“都可以,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