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里奈的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了。她猛地抬头,看向伊万诺夫的脸。
他的眼睛仍然看着她,但里面的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熄灭,那最后凝聚的一瞬神采,如同风中残烛,摇曳了一下,终于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他握住她手的力气,消失了。
手臂无力地垂下。
慢慢扩大的瞳孔盯着天空。
“不……组长!伊万诺夫!!求求你不要!不要这么对我!”藤原里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和绝望,楚斩雨仍在进行着徒劳的压迫止血,陈国耀在急促地检查瞳孔、脉搏。
但一切都太晚了。
远处,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划破雨夜,但阿列克谢·彼得洛维奇·伊万诺夫,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最后的意识,停留在掌心那微弱的划动结束的瞬间,停留在藤原里奈那双骤然紧缩、读懂了信息的瞳孔里。
苏珊娜……威尔逊…
黑暗如同温暖的潮水。
终于彻底拥抱了他。
所有的疼痛、寒冷、嘈杂。
都迅速远去。
在意识的最后残影里。
他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西伯利亚的冬夜,蜷在祖父的脚边,听着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听着老人低沉的声音讲述着关于标记、暗河和真相谎言的故事的小小孩子。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救护车的红灯在雨夜中疯狂旋转,将湿漉漉的地面、焦急的人脸、和那辆布满碎玻璃的越野车映照得一片猩红。
医护人员将伊万诺夫毫无生气的身体从车里移出,放到担架上,进行着徒劳的急救措施。强心针,电击,胸外按压……一切标准流程在心脏区域遭受如此毁灭性贯穿伤的情况下,显得苍白而绝望。
藤原里奈僵立在车边,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毫无知觉。她的左手掌心,那片被伊万诺夫用生命最后刻下名字的皮肤,仿佛在灼烧。那微弱的、颤抖的触感,烙印般清晰。
苏珊娜·威尔逊。
一个陌生的名字。
一个用日语假名写下的名字。一个伊万诺夫在濒死之际,宁可不用母语俄语、不用更通用的英语,也要用这种只有调查组中唯一的日本人,唯一他能确定和邪教有深仇大恨的人,用这种能立刻准确解读的方式,拼命传递的名字。
为什么?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和眼前的谋杀有什么关系?
和摩根索案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如同冰锥,刺穿她因震惊和悲痛而近乎麻木的大脑。
或许是多年与黑暗打交道训练出的本能,或许是伊万诺夫以死相托的沉重,让她在极致的混乱中死死攥紧了拳头,将那名字和触感牢牢封存在记忆深处。
她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甚至没有去看楚斩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医护人员最终停止了动作,互相看了一眼,摇了摇头,默默地为担架上的躯体盖上了白布,在猩红的急救灯光和冰冷的夜雨中。
楚斩雨站在几步之外,军装风衣的下摆被雨水浸湿,贴在腿上,祂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翻涌的、极度危险的暗流。
祂的目光扫过现场每一个调查员惊惶、悲痛、难以置信的脸,最后,极其短暂地,与藤原里奈的目光接触了一瞬。
陈国耀被扶着坐到了路边,老人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许多,抱着他的旧皮包,眼神发直,喃喃自语:
“太快了……瞄准得太准了……专业狙击手……车里也有血迹飞溅分析点……”
检察院大楼的保安和后续赶来的警察迅速封锁了现场,拉起警戒线。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中越来越弥漫的死亡和阴谋的气息。
卡利尼琴科和阿梅莉也闻讯赶了回来。
藤原里奈看到卡利尼琴科脸色惨白如鬼,看着那覆盖白布的担架被抬上救护车,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阿梅莉站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扶着他的胳膊,脸上是恰当的震惊与哀伤,眉头紧蹙。
藤原里奈用余光观察着他们,观察着每一个人,内鬼就在他们中间。
伊万诺夫的死就是证明。而凶手,可能就在附近某栋高楼的阴影里,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悄无声息地撤离。
愤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开始在她冰冷的躯壳内积聚、升温,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决心。
伊万诺夫死了。
那个在尴尬相亲中埋头干饭、在电影院外挺身而出、在信任崩塌时选择扛起所有压力、在最后时刻将生命化作密码传递给她的男人,尽管也并不算是朋友,顶多算是熟悉一些的同事,猝不及防地死了。。
救护车关上门,鸣笛声再次响起,驶向法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