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慎吾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里奈没有注意到,直到他走进厨房,从她手里接过托盘,她才意识到他站在身边,慎吾今年十九岁,比里奈高出很多。
但最近几个月他似乎在缩小,变得越来越小,肩膀向前蜷缩,走路时低着头,眉头皱在一起,像是思考什么问题。
“我来吧。”
他说,声音比里奈记忆中的要沙哑。
“哥哥,爸爸的保险金…”
“嘘。”慎吾摇头,眼角有细微的纹路——他不该在这个年纪有那样的纹路。他端起托盘走向客厅,里奈跟在他身后。
客厅里的谈话在慎吾进来时突然停止。三位客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审视什么送进来的推车,推车上面装满了食物。伊藤先生露出微笑,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慎吾君,好久不见。听说你在准备大学入学考试?”慎吾将茶杯逐一放在客人面前,“暂时停下了。”
“真是遗憾,”伊藤先生啜了一口茶,“不过你知道吗?教会的许多年轻人都在接受另一种教育——关于生命本质和宇宙真理的教育,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安排你旁听。”母亲的眼睛亮了,赶紧说道,“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您了。”
慎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欠身,转身离开了客厅,里奈跟了出去,在楼梯口追上他,“哥哥,保险金是怎么回事?那是爸爸留给我们的吧。”
慎吾停下脚步,他的手扶在栏杆上,指关节泛白。“不要再问了,里奈,你是好姑娘吗?你是好姑娘的话,就像我们家里养的那对小鸽子一样,不吭声。”
“但是那是爸爸...”
“我知道。”慎吾转身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里奈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困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垂死的小动物,“但我们都无能为力,明白吗?就像很多事情,我们只能看着它发生。”
很多事。
比如爸爸的去世。
人们一铲一铲地往放着父亲棺材的坑里填土的时候,里奈不顾一切地跑出去,跳到坑里,隔着玻璃趴在爸爸的身上,像小时候要爸爸给她抠背的小女孩一样。
“不准盖住爸爸!”
可是爸爸还是要走了。
孩子们捉迷藏,最终每个人都能找到,而大人们捉迷藏,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晚上,里奈从睡梦中醒来。雨已经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痕,她听到楼下有动静,便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慎吾坐在厨房的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但他没有在写,只是盯着空白的页面,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几年前的全家福,照片里,父亲麻井直树穿着白大褂,笑得有些腼腆;母亲纪香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手搭在丈夫肩上,慎吾十二岁,门牙刚掉了一颗;里奈六岁,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玩偶。”
“哥哥,睡不着吗?”里奈轻声问,“我给你唱歌吧,唱歌给你听。”
慎吾没有抬头,“我在算账。”
“算什么账?”
“钱。大学学费,生活费,你的中学费用。”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读购物清单,“但无论怎么算,数字都对不上。”
里奈在桌边坐下,看着他手中转动的铅笔。那支铅笔已经短得几乎握不住了,但他还在用,尽管慎吾说他不想听,但是里奈还是小声地唱了起来:
“乌鸦啊 为什么歌唱”
“因为在那高山上有七个最可爱的孩子等着她回家。”
“最可爱 最可爱的七个孩子 等着她”
“多可爱 多可爱的七个孩子 啊”
“看一看 走去看一看 就在远处高山上”
“你可看见 鸟窝里面七个孩子等着她”
“最可爱 最可爱的七个孩子 等着她”
“多可爱 多可爱的七个孩子 啊”
一曲毕了。
慎吾轻轻地鼓起掌来,“里奈唱歌这么好听,以后是不是想当歌手呢?”
“不知道呀,但是很多人都说我唱歌好听,来见妈妈的客人,叔叔阿姨们也夸我唱歌好,夸我长得漂亮,还给我拿奇奇怪怪的衣服鞋子,我喜欢上面的花纹。”
“以后那些人给你的东西,不要再收下了。”慎吾沉声说;看着哥哥还在算账,抱着娃娃的里奈想了想说,“担心钱的问题吗?妈妈说会想办法的。”
慎吾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呛到了一样。“是,她当然有办法。”他放下铅笔,用双手捂住脸。
“里奈,如果有一天...如果你觉得我不是你哥哥了,你会怎么做?”
“什么意思?”
“没什么。”
他放下手,眼睛里有血丝,“只是个愚蠢的问题。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里奈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