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行愈缓,橹声渐稀。
俄顷,她仰起头,向着那茫茫雾霭,笑了。
那笑声苍老,沙哑,却笑得很长、很长,直笑到眼角渗出泪来,才戛然而止。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呀……”
她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那挺直的脊背,在这一霎间,肉眼可见地佝偻下去,像一棵老树终于被岁月压弯了枝干。
杨炯下意识将童颜往身后拢了拢。
他不知这金婆婆与颜夫子有甚过往,此事老爹从未提过,长安旧人也从未说过,想来不是什么见得光的风流公案。
他此刻只盼这老妪莫要一时激愤,将这一船三人尽数掀入这深不见底的湖中。
童颜却浑然不觉这暗流汹涌,只瞪着一双凤眼,酸溜溜道:“我怎么觉着,你才像是五毒教的人?你比我还健谈!”
她气哼哼地伸手去掐杨炯腰侧。
杨炯忙握住她手腕,不敢用力,只轻轻攥着,低声道:“别闹。”
童颜挣了挣,没挣脱,便也由他握着,只脸上红霞愈浓。
金婆婆看在眼里,那苍老的唇角微微扬起。
她摆摆手,语声已平复如初:“小子莫怕。”
她顿了顿,望着杨炯,眸光温和得像在看自家子侄:“你爹当年,是第一个送我三两三的人。”
她又笑了笑,那笑意里有沧桑、有释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少女的娇俏:“如今你是最后一个。”
她轻叹一声:“命运呀,思之令人唏嘘。”
杨炯心头一震。
他倏然想起方才登船时,自己奉上的那三两三金银,当时不过存了试探之意。若这老妪是风尘中人,必知“三两三”的旧典;若只是寻常妇人,自当嗤之以鼻。
他万万没料到,竟引出这样一段陈年旧事。前梁名妓倪爱爱,花号“胜三分”,当年梳拢之资,正是三两三。
第一夜,有位贵公子递上银两,却并未留宿,只请她吃了一盏茶,便起身告辞,谁能想到,那人竟然是自己老爹!
自此,倪爱爱名动长安,却再不接客。
又数月,此人自长安销声匿迹,不知所踪。
杨炯望着金婆婆,欲言又止。
金婆婆瞪了他一眼:“你满脑子想的什么?你爹可君子的很。”
她顿了顿,语声放软:“他不过是看不惯有些人,为了那点名声、那点前途,欺负完女子便翻脸不认。他出了那三两三,是让人体面的离开,有尊严的生活。”
杨炯苦笑:“我看老爹是故意羞辱那负心汉吧。”
他顿了顿,低声道:“我说怎么那人一辈子同我爹别苗头,原来还有这一遭。”
金婆婆闻言,浅笑一声,那笑意里竟有几分促狭:
“你爹年轻时,最是好打不平。那颜家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少年及第,春风得意。他在胭脂巷遇见那女子时,一口一个‘终身不负’;待要外放赴任,便翻脸说‘逢场作戏’,三两三银就要打发。”
她说着,语声渐淡:“你爹那日穿一袭青衫,撑一柄素伞,站在巷口,当着往来车马、达官贵人,将三两三钱银放在那颜公子手中,说……”
她顿住,抬眸望杨炯:“你可知道他说什么?”
杨炯摇头。
金婆婆轻声道:“他说:‘颜大人既知银货两讫,这便收了罢。从此两清,再无瓜葛。’”
她说着,唇边笑意深了几分:“你爹给我那三两三,却是不同。”
“有何不同?”
金婆婆感慨,悠悠道:“一两金钗二两安,三两出得风尘院,三钱送女做银环,体面成全。”
这般说着,她望着杨炯:“你这三两三,又是什么说法?”
杨炯佯装不懂:“船资呀。”
金婆婆举起船篾,轻轻点在他额头上:“你小子!”她笑得眼角皱纹如菊绽,“同你爹一样,惯会哄女人开心。”
杨炯嘿嘿一笑,不接话。
童颜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只隐约辨出杨炯父亲与金婆婆有旧,自家情郎似乎还颇得长辈青眼。
她心中那点子酸意去了大半,又记挂起正事来,适时问道:“婆婆,我蓝师妹……可好了?”
金婆婆一愣,旋即会意,低声道:“你蓝师妹呀……”
她叹了口气:“听说上月走火,身上蛊毒反噬,重伤未愈。倒是同她带来的那个汉家小子,有些不清不楚的。她师父青长老大发雷霆,将她关了禁闭,不许出后山一步。”
童颜眼睛一亮,旋即敛去,只抿着嘴,不知在想什么。
金婆婆续道:“如今那三姓土司,正同三位长老议事儿呢。都想拉拢咱们五毒教。岑家愿出良马千匹,黄家许了三座盐井,韦家最是奸猾,带了二十箱金银,却只送礼不提请求,暗地里收买了教中好几个管事的。”
童颜急问:“可谈成了?”
金婆婆摇头:“应当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