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想着,她毅然转身,折返而回。
行至门前,隙月剑“呛啷”出鞘半寸,她打算故技重施,在门外舞剑,将杨炯吵出来大道歉。
正要起势,房门却“吱呀”一声轻响。
妃渟瞬间锁定气机,正是杨炯推门而出。
两人隔着三步之遥,在月光下打了个照面。
杨炯披着一件松墨色外袍,发髻微乱,面上犹带倦色,见是妃渟,先是一愣,随即冷下脸来:“你们玉笥书院是专教听墙根儿的吗?”
妃渟却不接这话茬,还剑入鞘,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到地,腰背弯得与地面平行,姿态端肃无比:
“妃渟特来赔罪。白日我养气功夫不到家,道不同便该以理服人,不该出手伤人,实非君子所为。在此郑重致歉,望请海涵。”
这一揖诚意十足,倒是让杨炯怔住。
他盯着妃渟看了半晌,见她保持躬身姿势一动不动,月光照在她素白的脸颊上,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
杨炯又好气又好笑,一拂袖,转身朝院外走去,边走边摇头道:“你可真有意思。当初道不同,拔剑就要杀人;白天辩不过,出手便伤人;打完了,夜里又回来道歉,有你这样的吗?”
妃渟直起身,快步跟上。她脚步轻盈,落地无声,只儒衫袍角扫过青石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不接受我的道歉?”妃渟语气坦然。
杨炯头也不回:“你道歉我就必须接受吗?”
“此言在理。”妃渟点头,神色认真,“那你要如何?我妃渟从不欠人,对就是对,错就是错。错了便要承担错的后果,你说个章程,我照做便是。”
杨炯已走出别院,来到洞庭湖畔。
秋风瑟瑟,湖水拍岸,远处渔火点点。
他在一株老柳下站定,回头看她,月色中那张脸依旧端肃,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子“认死理”的倔强。
杨炯忽然觉得有些无力,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懒得跟你计较。一个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这话刺得妃渟眉头一蹙。
她踏前一步,正色道:“杨炯!你我道不同,当以论道决对错。若是相互攻讦,与市井泼妇骂街何异?这非我所求!”
杨炯转过身来,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她。
见她脸颊因激动而微红,虽闭着眼,可那神情分明写着“不服”二字。
他忽然笑出声来,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你还要论?”
“自然要论!”妃渟挺直腰背,“真理越辩越明。”
“好。”杨炯抚掌,“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月光下,湖风拂面。
杨炯负手而立,声音清晰:“倘若……我说倘若你说的都对,我也完全认同你的王道之论,并且给予你全部的支持。
那么请问妃山长,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
如何将你的王道之论推行天下?”
妃渟一怔,随即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先着书立说,将王道精义编纂成册,作为日后科举取士的必考教材。
同时广建书院,招收门徒,为圣贤传道。
如此,便能培养出一批明礼义、知廉耻的儒生,入朝为官,与在野清流形成对天子的双重监督。
上行下效,天下自然可安。”
她这番话流畅自如,显是深思熟虑过。
说完,还微微扬起下巴,颇有几分自得。
杨炯却缓缓摇头:“天下安不安我不知道,但就目前来看,你这两个想法,一个都实现不了。”
妃渟脸色一沉:“请教!”
“先说科举。”杨炯掰着手指,“大华之前是三年一科,如今疆土扩大,西夏故地要治理,西域诸城需安抚,新设的安南府也缺官员,朝廷焦头烂额,已将科举改为一年一科。
即便如此,官员依旧不够用。”
他顿了顿,看向妃渟:“这些读书人你应当清楚,自小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一套修齐治平的圣贤道理。
可如今的大华,需要的是懂实务的人才,要会算账册,要通晓经济,要略知军事,要明白国际事务、世界局势。
所以,新科进士高中后,还要在翰林院进修最少半年这些‘新学’,才能外放任职。”
“就这些,已经让那些书生忙得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杨炯叹道,“你现在要改变他们的科考教材,换成一套‘匡正人心’的学说,且不说这学说能否与圣贤并肩,单说那些苦读十数年的士子,你让他们从头学起,他们会答应?”
妃渟抿唇不语。
杨炯却不放过,继续道:“至于我说的实务策,科举本来就有这一科,我只是将其比重加大,与四书五经并重,这才勉强推行下去。
敢问妃山长,你的‘王道新说’,可能与千百年来先贤诸子的学说相提并论?能让天下士人心服口服?”
夜风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