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拾回长枪,转身看向鹿钟麟。
少年此刻已是强弩之末,背上伤口血流不止,脸色苍白如纸,可依然咬牙死战,不肯后退半步。
杨炯心中感动,又见澹台灵官虽勇不可挡,可敌人实在太多,这般下去,三人迟早力竭而亡。
他深吸一口气,大声呼喊:“鹿儿!”
鹿钟麟一拳轰飞眼前敌人,回头看来:“曾大哥?”
杨炯灿然一笑,那笑容在火光映照下,竟有几分悲壮:“鹿儿,这赊月的钱,兄弟我怕是还不了了!”
鹿钟麟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眶顿时红了:“曾大哥!你说什么浑话!咱们兄弟同生共死,哪有还不还的!”
“不。”杨炯摇头,神色郑重,“鹿儿,你听我说。活着出去!去金陵梁王府见陆萱,就说他夫君对不起她!”
话音未落,杨炯右手探到耳后,用力一撕。
“嗤啦”一声轻响。
一张人皮面具应声而落。
火光之下,露出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但见这人面如冠玉,眉分八彩,目若朗星。鼻梁高挺如悬胆,唇薄而色淡,嘴角天生微微上翘,似笑非笑,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贵气逼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瞳仁漆黑如墨,深邃如潭,此刻虽染血污,却掩不住其中凛然威仪。目光扫过之处,竟让人不敢直视,仿佛被无形气场所慑。
他站在那里,虽只一身苦力衣衫,浑身血污,可那份与生俱来的贵气,却如黑夜中的明月,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住。
龙章凤姿,天日之表!
鹿钟麟看得呆住,他瞪大眼睛,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前这人,哪里还是那个憨厚朴实的曾阿牛?分明是位贵不可言的王孙公子!
“曾……曾大哥!你……”鹿钟麟结结巴巴,脑中一片混乱。
杨炯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如春阳:“鹿儿,对不住,骗了你这么久。”
随即转身,面向越聚越多的士兵,深吸一口气,鼓足全身力气,声如洪钟般大吼:
“同安郡王杨炯在此!尔等不是要我人头吗?自可来取!”
这一声吼,运足了气力,竟压过了满场喊杀声,在夜空中久久回荡。
所有人为之一静。
正在指挥作战的孟郊脸色大变,眼中闪过惊骇之色。他虽早有猜测,可当杨炯真的亮明身份时,依然心头狂震。
刺桐港都监马少波此时已率亲兵赶到,闻声也是一愣,随即面色惨白。
杨炯却不给众人反应时间,他转身看向鹿钟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兄弟,活着出去!”
话音未落,杨炯已一把抓住鹿钟麟腰身,双臂发力,竟将这百十斤重的少年生生举起。
“走!老子不喜欢欠人!”
怒吼声中,杨炯运足全身力气,将鹿钟麟奋力掷出。
这一掷之力,何其雄浑。
鹿钟麟如离弦之箭般飞向半空,划过一道弧线,直落向丈外的一艘未完工战船。
那船上空无一人,正是绝佳逃生之路。
“曾大哥——!!!”
鹿钟麟人在空中,嘶声大吼,眼中热泪滚滚而下。他想挣扎,可杨炯这一掷力道巧妙,竟让他浑身酸麻,提不起半分力气。
“砰”的一声,鹿钟麟落在船甲板上,翻滚几圈才止住势头。他挣扎爬起,扒着船舷望去,却见杨炯已被潮水般的士兵淹没。
“放箭!放箭射那小子!”孟郊厉声下令。
数十名弓弩手同时举弓,箭矢如蝗般射向战船。
鹿钟麟不得不俯身躲避,箭矢“夺夺夺”钉在船板上,颤鸣不止。待箭雨稍歇,他再抬头时,码头区已是人山人海,哪里还看得见杨炯身影?
“曾大哥……”鹿钟麟虎目含泪,一咬牙,转身跳入海中,奋力又朝岸上游去。
耳边不断想起自己娘亲小时候教导的话语‘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鹿钟麟眼现死志,上岸重入战场。
码头区,战局已到生死关头。
杨炯亮明身份后,孟郊先是一惊,随即眼中闪过狠厉之色。
他心思电转,瞬间便权衡清楚了利弊。
私藏火器,勾结叛军,哪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如今事情败露,若让杨炯活着离开,孟家、蒲家,乃至泉州大小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掉脑袋。
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杨炯死在这里。
死人不会说话,只要做得干净,割据福建,朝廷便奈何他们不得。
“贼子安敢冒充同安郡王?”孟郊厉声大喝,声音传遍全场,“同安郡王何等尊贵,岂会来此做苦力?此乃叛军奸细,意图扰乱泉州城防!给我杀!格杀勿论!”
他这番话是说给马少波和众兵士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