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如惊弓之鸟,瞬间作鸟兽散。
那精壮汉子挑起担子,快步拐进小巷;书生低头匆匆离去;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转眼不见了踪影。
长街上顿时空了大半,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飘过。
杨炯凝目望向刺桐港方向,果见那边天空隐隐泛红,似有火光。
他心下焦躁,暗忖道:“若百姓所言不虚,这刺桐港都监定是与范汝为勾连了。私造战船,克扣工钱,这是要断我大华海军的根基!”
正思量间,忽觉衣袖被人轻轻一扯。
转头看时,却是个佝偻老妪,不知何时凑到了身旁。
这老妪生得颇有些特色,年纪约莫五十上下,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插着一根磨损得发亮的木簪。
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深一道浅一道,偏生一双眼睛贼亮,滴溜溜转着精光。
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左手拄着根竹杖,右手擎着一面布幡,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八个大字:“铁口神算,王母降神”。
老妪上下打量杨炯,忽然一拍大腿,做出惊讶万状的神情:“哎呀呀!这位公子,老身观你面相,了不得,了不得啊!”
杨炯眉头微皱,不欲理会,转头对尤宝宝道:“就在前面那家‘悦来客栈’落脚吧。”
老妪却不肯罢休,绕着杨炯转了一圈,口中念念有词:“眉如远山聚,目似寒星烁。鼻梁挺直如悬胆,唇方口正有乾坤,极贵之相啊。只是……”
她忽然顿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只是印堂隐现青黑之气,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啊!”
范芙在旁听得,吓得一哆嗦。
李澈与澹台灵官对视一眼,皆看出这老妪不过是个江湖骗子。尤宝宝则抿嘴轻笑,饶有兴致地看这老妪如何演下去。
杨炯本要迈步离开,忽听老妪又道:“公子可是要往东南方向去?老身算得,你要去的地方,今日可不太平。”
这话说得含糊,东南方向可指许多地方。
但杨炯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方才确实一直望着刺桐港方向。
他停下脚步,回头审视老妪,见她眼中虽有狡黠,却也有几分市井智慧,并非全然胡诌。
“婆婆如何看出我要往东南去?”杨炯故作好奇。
老妪得意地晃晃布幡,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杨炯的鞋履道:“公子鞋面上沾着红土,咱们泉州城只有东南刺桐港一带是红土。再看公子方才望的方向,不是刺桐港是哪里?”
她又指了指杨炯的衣袖,“袖口有木屑,必是方才躲避骑兵时,蹭到了路边木料摊子。这等慌乱之下仍留意东南动向,不是要去那里,又是为何?”
这番观察入微又直白的言语,倒让杨炯刮目相看。
他心念电转,忽然换了副愁苦面容,叹道:“婆婆好眼力。不瞒您说,我是逃难来的,家中还有姐姐妹妹等着米下锅,听说刺桐港招散工,想去谋个生路。”
老妪眼珠一转,将信将疑。
她打量杨炯身后的四个女子,李澈温婉中透清冷,澹台灵官质朴里藏出尘,尤宝宝灵动俏皮,范芙虽憔悴却难掩富贵气,这般阵容,怎会是寻常逃难人家?
但她行走江湖多年,深知“看破不说破”的道理,既然对方愿意接话,那便是生意上门了。
“刺桐港的散工可不好找。”老妪捋了捋花白头发,故作高深道,“那儿的管事裘老五,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没有门路,便是去了也只能干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
杨炯会意,当即拉着老妪走到一旁僻静处,从怀中摸出一锭五两银子,塞到她手中,低声道:“婆婆指条明路。”
老妪掂了掂银子,眼中闪过喜色,却很快收敛,左右张望一番,才压低声音道:“老身倒真有个门路。我儿在刺桐港常做散工,与那裘管事有些交情。让他带你去,定能安排个轻省活计。”
正说着,忽听街那头传来喊声:“娘!娘!”
一个少年匆匆跑来,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生得虎头虎脑,面色黝黑如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肩宽背厚,四肢粗壮,穿着打补丁的短褐,脚上一双草鞋沾满泥浆。
虽衣衫褴褛,行动间却自有一股勃勃生气,如初生牛犊,未经世事雕琢。
少年跑到近前,将手里一块热腾腾的胡饼塞给老妪,警惕地看了杨炯一眼,不着痕迹地侧身将老妪护在身后,问道:“娘,这位是?”
杨炯见他这番动作,心中暗赞:好个孝顺机警的少年郎。
他笑着打量二人,便玩笑道:“小兄弟莫慌。方才见婆婆在此‘王母降神’,还道真是神仙下凡,原来神仙也思凡。”
老妪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那笑声爽朗竟不似老妇:“公子好眼力!老身这点把戏,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明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