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闭的瞬间,我听见我妈在身后叹了口气,带着无奈与心疼。
司机发动车子时,后视镜里的她还站在门口,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一棵永远守护着家的树。
而车里,老顾正偷偷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透气,见我盯着他,又慌忙扯上去盖住鼻子,活像个被抓包的孩子。
诊室白炽灯明晃晃地照着,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让本就昏沉的脑袋愈发发胀。
老顾搬了张塑料凳坐在我身边,膝盖几乎要碰到检查床,活像个随时准备冲锋陷阵的士兵。
当护士拿着真空采血管走近时,他突然往前倾身,压低声音问:“害不害怕?”
这话让正在准备针头的护士手顿了顿,口罩上方的眼睛弯成月牙。
我只觉得后颈发烫,连耳垂都烧了起来:“爸,我都多大了,连我闺女打针都不害怕了。”
话虽这么说,却不自觉往床里侧缩了缩,冰凉的金属床面贴着脊背,总让人想起小时候被老顾按在诊疗台上的场景。
老顾却没放过我这细微的动作,伸手按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害怕不分年纪,再说了我这不是关心你,怕就说出来,没关系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连眉毛都皱成个结,完全不顾护士强忍着笑意的模样。
针头刺入皮肤的瞬间,我下意识屏住呼吸。
余光里,老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频率竟和我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同步。
记忆突然翻涌,幼儿园时我哭着躲在诊疗室角落,是他把我抱在怀里,用扎人的胡茬蹭我的脸转移注意力;小学体检抽血,他悄悄塞给我一颗水果糖,说甜味能盖住疼痛。
原来那些以为被时光冲淡的片段,都被他妥帖地收在心底。
“好了。”护士贴上创可贴,语气里带着笑意,“您父亲比您还紧张呢。”
老顾轻咳一声,站起身整理衣角,嘟囔着:“谁紧张了?我就是怕这小子晕血。”
可当他伸手扶我下床时,指尖的颤抖却出卖了他。
我借着起身的动作,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当年您在战场上见血都不眨眼,现在倒胆小了?”
老顾哼了一声,别过脸往诊室门口走,背影却放慢了脚步,像是在等我跟上。
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模糊成虚影,唯有他刻意放缓的脚步声,和二十年前那个在诊疗室里等我抽完血的背影,渐渐重叠。
电子显示屏上的检查结果还泛着冷光,医生推了推眼镜,病历本在台灯下沙沙作响:“病毒性感冒,炎症指标偏高,得每天来打点滴,吃药见效太慢。”
老顾立刻坐直身子,军装上的将星随着动作微微晃动,他伸手按住我肩膀,仿佛怕我随时会逃走:“用不用住院?每天这样来回跑,指不定又要受凉。”
我强撑着坐起来,输液管在手腕晃出细小的弧度:“爸,就一感冒,不至于。”
话音未落,走廊突然传来皮鞋整齐的踏步声,诊室的空气瞬间紧绷。
老顾眉头一皱,身后的司机条件反射般往前半步,多年的上位者气场让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司令!”门被推开的瞬间,院长率先跨进门槛,身后跟着科室主任和一众医护人员。白大褂的下摆还在晃动,军礼已经举到眉梢,金属听诊器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听说您亲自陪家属来就诊,您辛苦了,剩下的我们来安排。”
老顾显然也没料到这阵仗,抬手回了个军礼,又瞥了眼我手腕刚刚抽血留下的针孔,喉结滚动了一下:“别搞这些,他就是普通感冒......”
“司令,这可不能大意!”院长快步上前,病历本被翻得哗哗作响,“我们立刻安排单人病房,专家组24小时跟进!”
我看着满屋子笔挺的白大褂和军礼,很快,我因为感冒直接搬进了单人病房。此刻我无聊的躺在床上,一旁输液架上的吊瓶跟着晃出虚影。
老顾背着手在诊疗床前来回踱步,皮鞋踏在瓷砖上的声响格外清晰,突然转身冲我挑眉:“现在知道当我儿子的‘坏处’了?”
这话让紧绷的空气裂开一道缝,院长憋笑咳了两声,主任扶眼镜的手都跟着抖了抖。
医生们鱼贯而出,病房的门重新合拢。
老顾摸出手机,三两下就拨通了司机的号码:“把折叠床、我的被子,还有我办公桌上的那摞文件都送过来,再带点保温杯和暖手宝。”
他语气沉稳,带着多年发号施令的威严,仿佛此刻不是在医院,而是在指挥一场战役。
我猛地从病床上坐起来,输液管被扯得一阵晃动:“爸,您这是干什么?”
老顾没理我,利落地脱下外套,搭在一旁的椅子上,露出笔挺的白衬衫:“布置一下,今晚我留下来陪你。”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急得直摆手,“我就一个感冒,您赶紧回家吧!你在这里陪我,像什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