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沉默了。长久的死一般的沉默。刘宏的呼吸变得悠长缓慢,眼神失去了焦点,灵魂似乎已经脱离了躯壳,去往了充满悖论的思想实验现场。雅兰举的这个例子精准无比地剖开了“自我”与“复制品”之间那层看似透明实则坚不可摧的壁垒。他自然是能理解雅兰心中所想的,这是一种对“意识连续性”和“第一人称视角”的执着罢了。备份可以完美复制所有的信息,却无法复制“此刻正在体验这一切”的独一无二的主观意识。被销毁的A点的“我”,无论B点的复制品多么完美,对于A点的“我”而言,都意味着真正的不可逆的终结。雅兰的担忧,正是源于此,她害怕的不是功能的丧失,而是“自我”的湮灭。
紧接着,雅兰便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追忆往昔辉煌的骄傲,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决绝与孤注一掷的信任:“在以前,我在雅兰文明的首都星上,被亿万训练有素的军队无数层叠的能量护盾和遍布星系的预警网络以及足以抵御星系碰撞的防御工事所重重保护着,自以为固若金汤,万无一失,是整个宇宙最安全的地方。可就这样,我还是在最终的浩劫中被炸飞,最终流落到了这个规则迥异的陌生宇宙。如今,我的灵魂和你的灵魂已经通过这三千多年的朝夕相处无数次的生死与共无数次的信任交付,紧密地不可分割地绑定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共生共荣同生共死的命运共同体。我不打算,也没有必要再做出什么改变,去寻求其他虚无缥缈的保障。所以,现在的我,真的只有你了。我们的命运早已相互纠缠,再也无法分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的生,便是我的存续;你的死,便是我的终局,是雅兰文明火种的彻底熄灭。”
雅兰的话语很是深沉,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沉重的来自远古的陨铁,砸在刘宏的心湖上,激起千层巨浪,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但雅兰说的全都是不容辩驳赤裸裸的事实,这一点刘宏不得不承认,也无法否认。此时的刘宏,也感觉心里面有了沉甸甸的压力,背负起了一整个文明的未来和一个朋友的全部希望。来到这个世界,刘宏好歹也活了三千三百六十七年了,从一个懵懂无知朝不保夕的凡人,成长为如今足以匹敌真仙撼动一界的存在。这三千多年里,他和雅兰二人一体,共生共存,朝夕相处,怎么可能没有感情呢?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伙伴关系,是战友之间以命相托的信任,是家人之间血脉相连的羁绊,更是彼此在这浩瀚冷漠孤独的宇宙中唯一的无可替代的依靠。
不过刘宏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在生死边缘徘徊过无数次的人,心志早已坚如磐石,他瞬间便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将沉重的压力巧妙地转化为更加坚定的动力与守护的决心,很是沉稳充满信心甚至带着一丝安抚意味地对雅兰说:“放心吧!我会努力修炼的,不仅要成为这个宇宙中最顶尖的强者,更要活得长长久久,寿与天齐!况且你现在手中握有如此强大的军队,舰队遮天蔽日,科技冠绝寰宇,足以威慑万界。哪怕真的遇到什么打不过的来自上界的恐怖敌人,大不了我就暂时隐藏起来,收敛所有气息,蛰伏于宇宙最偏僻的角落,保存实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千年亦不晚。以我们深厚的底蕴和你的智慧,终有一日能卷土重来,东山再起,将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好了!我们没必要再说这些没营养的话了!”就在刘宏和脑海中的雅兰进行着这场关乎生死存在与未来的深刻交谈之时,刘宏的身体已然不知不觉间来到了航空母舰宽阔无垠没有边际的甲板上。雅兰也适时地打断了略显沉重的气氛,用一种轻快充满活力的语气让刘宏看向了窗外,“你看窗外!别光顾着想那些沉重的事了!看看我们的杰作吧!”
整个雅兰级航空母舰上面的所有位置,无论是光滑如镜的甲板还是平坦广阔的平台,都是可以作为舰船降落点的。设计之精妙,功能之全面,达到了工程美学的极致,令人叹为观止。“我带你整体游览一番吧!让你亲眼看看我们未来的家,看看希望的模样!”雅兰的声音里重新充满了创造者的自豪与对未来的憧憬。
刘宏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释然与期待的笑容,便从容地从战舰的舱门中走了出来,真正踏上了这艘象征着无限可能与文明复兴的钢铁巨舰。此时刘宏直接站在甲板上,四下望去,不管朝哪个方向看,视野所及之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金属平原,反射着幽冷的界光,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任何风声引擎的轰鸣或是人声的嘈杂,只有一种宏大到令人窒息却又令人心安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