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悄然长成参天大树。而他自己，竟还举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妄图修剪这棵大树的枝桠。刘栋梁不再多言，抬手做了个手势。随行人员迅速列队，动作利落得如同精密齿轮咬合。他走到李向南面前，声音低沉却有力：“李院长，最后一件事。总后接到一份加急通报——滇南某边防团今日凌晨遭遇大规模毒蛇袭扰，七名战士被眼镜王蛇咬伤，目前生命体征危急。指挥部要求，‘金环一号’血清，必须在今日十八时前送达昆明军区野战医院。我们调了空军一架运-5，四十五分钟后起飞。你，跟不跟？”李向南没有丝毫犹豫，解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灰的蓝布围巾，随手塞进裤兜，整了整衣领，看向刘栋梁：“走。”他转身，目光扫过魏天爽，停顿一秒：“魏局，厂里事，麻烦您先照应着。等我回来，咱们一起把举报信的事，彻底捋清楚。”魏天爽重重点头，喉头哽咽，只迸出一个字：“好！”李向南又看向林秀云，递过那叠还带着体温的稿纸：“手册，你先带着。黑板上的流程图，记得每天更新。”林秀云用力点头，把证书和稿纸一起紧紧抱在胸前，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李向南最后望了一眼院门外那片熟悉的田野——麦浪翻涌，炊烟袅袅，夏桃河在阳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院门。两辆吉普车已发动引擎，排气管喷出浓烈白烟。他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停住，回头望向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局长办公室窗户。魏天爽正站在窗前，身影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模糊的金边。李向南抬起右手，没有敬礼，只是轻轻挥了挥——像当年离开大学校门时，对送行老师挥别那样自然。车门关上。吉普车轰鸣着驶出院子，卷起一路黄尘，追着天空中那架即将腾空的运-5而去。走廊里依旧安静。但那股沉闷窒息的空气，已然被某种滚烫的东西彻底冲开。陈江不知何时已瘫坐在楼梯口，面如死灰，手里捏着半截断掉的铅笔——那是他昨天写举报信时用的。魏天爽慢慢走回办公室，没有关门。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取出那盒珍藏多年的“牡丹”烟。烟盒早已褪色，边角磨损得厉害。他抽出一支，烟丝干燥，香气沉郁。他没点火。只是将这支烟，轻轻放在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旁边，与刘栋梁留下的那页笔记本纸，排成一条直线。窗外，夏桃村方向飘来一阵悠扬的唢呐声——是赵大柱请来的民间吹打班子，听说厂子要回村建新址，早早便候在村口，准备奏一曲《喜洋洋》。锣鼓点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口发烫。魏天爽站在窗前，望着那支未燃的牡丹烟，忽然明白了什么。这烟，从来不是用来抽的。它是供着的。供给时代奔涌不息的浪潮，供给那些在泥泞里埋头栽种的人，供给所有被偏见遮蔽双眼、却终将被真相灼痛的灵魂。他缓缓抬起手，抹去额角那道蜿蜒而下的冷汗。然后，他转身，走向电话机。手指稳定地拨号。“喂，县委组织部吗？我是魏天爽。有个事，想申请——调离卫生局，去夏桃村，当驻厂联络员。”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声短促而干脆的回应：“好。手续，我亲自办。”魏天爽挂了电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崭新的信纸，铺在桌面上。墨水瓶打开，钢笔蘸饱浓黑墨汁。笔尖悬停片刻，落下第一行字：【致夏桃生物制药厂全体同仁：关于深刻反思封厂事件，并全力支持新厂建设的公开检讨书】。窗外唢呐声陡然高昂，劈开七月正午的蝉鸣，直上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