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攻城前的情报:张梁率残部死守广宗,张宝在城外下曲阳,互为犄角。广宗城破前,下曲阳仍在激战,张宝被董卓部牵制,无法来援。
可如果张梁早已逃了呢?
如果城破之前,张梁张宝就已经金蝉脱壳,留一个替身在这里送死,吸引官军的注意力,他们自己却……
逃去哪了?
去下曲阳?还是去更远的地方?是继续聚众反抗,还是隐姓埋名,等待时机?
孙原缓缓站起身,望着那张伪装的脸,望着那些死去的黄巾士卒,望着这座残破的祠堂,沉默了许久。
这些死去的黄巾士卒,他们知道吗?知道自己拼死护卫的,只是一个替身?知道真正的将军早已弃城而逃,留下他们在这里等死?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
可不管知道不知道,他们都死了。死在这座祠堂前,死在这个替身身旁,用自己的尸体,为那个替身做了最后的护卫,也为真正的张梁,做了最后的掩护。
孙原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甚至不是被欺骗的羞辱。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他想起了张角。
那个在阵前召唤雷电、让天地变色的人,那个让他几乎在恐惧中崩溃的人,那个最后油尽灯枯、吐血倒下的白发老人。
张角死了。
可他的兄弟,还活着。
张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召唤三道天雷,为的是什么?为的是掩护他的兄弟突围,为的是让他们活下去,为的是让太平道还有火种,还能延续。
那三道天雷,不是劈向孙原的,是劈向所有人的——劈开一条生路,让张梁张宝可以趁乱逃走。只是孙原恰好站在那条路上,恰好成了那道天雷的目标。
张角在阵前望着他的那一眼,不是惊讶,不是敬佩,更不是不忍。
那是——歉疚。
“对不住,你挡了我的路,我只能劈你。”
仅此而已。
孙原站在夜风中,望着那些尸体,望着这座残破的祠堂,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可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他想起那日雷光中的绝望,想起那种在天威面前的无力和恐惧,想起自己跪在战车上、七窍流血却仍不肯倒下的执拗。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与张角的对决,是他用意志扛住了天地之威,是他在那一刻证明了自己。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根本不是对决。
那只是张角在拼命,拼命为他的兄弟打开一条生路。而他孙原,只是恰好站在那条路上,恰好成了那块拦路的石头。张角劈他,不是因为他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他挡了道。
就像人走路时,踢开一块挡路的石头一样。
如此而已。
多可笑。
多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