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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翔图书 > 流华录 > 第二十一章 寂灭

第二十一章 寂灭(5/6)

有一个大洞,是被长矛刺穿的,血早已流干,伤口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筋肉。

    孙原在他身旁站了片刻,弯下腰,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那眼皮冰凉,僵硬,合上之后又微微张开,像是不甘心,像是有话要说。

    孙原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过坍塌的房屋,走过烧焦的梁柱,走过破碎的锅碗,走过散落的衣物。一件孩童的虎头鞋躺在瓦砾中,鞋面上绣着的小老虎已被血染成暗红色,虎眼歪斜着,像在嘲笑这人间。

    他停下脚步,弯腰拾起那只鞋。

    鞋很小,不过巴掌大,鞋底还缝着平安符,祈求孩子无病无灾。那平安符的针脚细密,是母亲一针一线缝上去的,缝进了多少期盼,多少疼爱。

    如今,鞋在,人呢?

    孙原握着那只鞋,指节发白。

    他想起自己初到魏郡那年,也曾见过这样的虎头鞋。那是在邺城的集市上,一个妇人牵着孩子,孩子在前面跑,虎头鞋一颠一颠的,像两只小老虎在跳。妇人追在后面喊:“慢些,慢些,别摔着!”孩子回头笑,笑得眉眼弯弯,露出几颗小米牙。

    那是太平的日子。

    那是他还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死亡,什么是人间炼狱的日子。

    如今,那只虎头鞋的主人,怕是也和眼前这只鞋的主人一样,躺在某处瓦砾下,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跑了。

    他把鞋轻轻放回原处,放回那堆瓦砾旁,放回那个曾经是家的地方。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发现自己来到了一座坍塌的祠堂前。

    祠堂的门楣已经烧毁,只剩两根石柱歪斜着,勉强支撑着残破的屋顶。石柱上雕着龙纹,龙身被烟火熏得漆黑,龙眼处积着灰尘,像流泪的眼睛。祠堂前的石阶上,血迹斑斑,有的已经发黑,有的还是暗红,层层叠叠,不知多少人在这里流过血,死过人。

    石阶下,躺着一具尸体。

    那尸体穿着黄色道袍,道袍上绣着八卦图,图已被血染透,分不清哪是乾,哪是坤。尸体的脸朝下,看不清面容,但那一头白发,在火光中格外刺目。尸身周围倒着十几具黄巾士卒的尸体,层层叠叠护着他,死前仍保持着护卫的姿态。

    孙原的脚步顿住了。

    他认得那白发。他认得那道袍。他认得那个身形。

    那是地公将军张梁——至少,所有人都说是他。

    孙原站在石阶下,望着那具尸体,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吹动那尸体的白发,白发轻轻飘动,像活着一样。

    孙原缓缓走上石阶,走到尸体旁,蹲下身。

    他将尸体翻过来,看清了那张脸。

    尸体的眼睛闭着,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凝成一道道黑红的沟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只是临死前最后的一口气。身上有数不清的伤口,刀伤,矛伤,箭伤,每一处都致命,每一处都在诉说着死战不退的决绝。

    可孙原看着这张脸,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不对。

    这脸……这眉眼……这轮廓……太像了,像得几乎一模一样。可正因为太像了,反而让人生疑。

    他想起张角的脸,想起那日在阵前与张角对视时的记忆。张角的眉骨略高,颧骨略突,那是常年苦修、清瘦至极留下的痕迹。而张梁,他曾远远见过几次,那张脸与张角相似,却少了那份清癯,多了几分粗犷。

    眼前这张脸,太清癯了。

    清癯得像刻意模仿出来的。

    孙原伸出手,翻开尸体的手掌。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这是常年握刀握矛的手。可张梁是修道之人,虽也习武,手掌不该如此粗糙。更重要的是,他翻开尸体的左袖,看了一眼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的旧疤,斜斜划过腕骨。

    孙原记得,他曾在战报中看过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地公将军张梁,左腕有一道三寸长的旧疤,是幼年时被镰刀割伤的。这消息来自一个投降的黄巾头目,作为辨认张梁的凭证,被记录在案。

    可眼前这道疤,太新了。

    虽然刻意做旧,虽然用血污遮掩,可孙原看得分明——那刀口边缘太整齐,不是陈年旧伤自然愈合的痕迹,而是近期用刀划出,再刻意揉搓、涂抹,伪装成旧疤的模样。

    替身。

    这是替身。

    孙原的心猛地一沉。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查看。尸体的脸,仔细看,眉眼间有易容的痕迹——那眉毛是粘上去的,眉形和张梁一模一样,可粘得太牢,战死之后,汗水血水浸泡,边缘微微翘起。那颧骨处,似乎垫了什么东西,让脸颊显得清瘦。

    不是张梁。

    战死的不是张梁。

    那真的张梁呢?还有张宝呢?他们在哪?

    孙原蹲在尸体旁,望着这张伪装的脸,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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