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原扶着车轼,缓缓站起身。
他站得很慢,很吃力,身子晃了晃,才稳住。心然想起身扶他,被他轻轻抬手止住。
他望着四周那些破败的房屋,望着那些蜷缩在废墟中的百姓,望着那些被俘后跪了一地的黄巾士卒,沉默良久。
夕阳照在他脸上,照在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照在那双深陷却仍清亮的眼睛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张校尉。”
张鼎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
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同样低沉,却透着一股刚毅。
孙原的目光落在那些俘虏身上,落在那些面黄肌瘦、满身伤痕的人身上,轻声道:
“传令下去,不得滥杀俘虏。愿降者,收容安置;不愿降者,发给干粮,放他们回家。”
张鼎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孙原。
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却带着哀伤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知道,这些俘虏,这些黄巾士卒,其实也是百姓,也是被裹挟、被逼迫的可怜人。可他也知道,就在昨天,就在前天,这些人的刀下,死的正是他们的袍泽,他们的兄弟。
但他没有犹豫。
他抱拳,郑重道:“喏!”
他转身要去传令,却被孙原叫住:
“还有。”
张鼎回过头。
孙原望着那些蜷缩在废墟中的百姓,声音有些发颤:
“城中百姓……若有幸存者,发粮赈济,搭建棚舍,安置他们。天冷了,不能让他们冻死。”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那轻飘飘的话语里,却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张鼎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双平静却带着哀伤的眼睛,看着那身玄色战袍上沾满的硝烟和血迹,看着那面“孙”字旗在他头顶猎猎作响。
他深深一揖,郑重道:
“喏!”
然后,他转身离去,去传达那道命令。
孙原仍站在战车上,望着那些百姓,那些俘虏,那些尸体,那些废墟。
夕阳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心然从车中走出,站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陪他一起站着,望着这座被血洗过的城,望着这些在苦难中挣扎的人。
远处,有哭声传来,压抑的,低低的,断断续续。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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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宗城破后的第三天,皇甫嵩在城中设宴,犒劳诸将。
宴席设在原黄巾军的大营中。那大营原本是张梁的帅营,颇为宽敞,虽然简陋,却也算热闹。营帐中燃起几十支牛油大烛,照得满堂通明。地上铺着草席,席上摆着简陋的食案,案上放着酒樽、肉炙、干粮。肉是刚杀的猪羊,炙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酒是军中的浊酒,浑浊泛黄,但在连月苦战之后,已是难得的享受。
皇甫嵩坐在主位。他年约五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袭绛色深衣,外罩黑色纱袍,头戴进贤冠,冠梁高耸,显出三公的威仪。腰间束着革带,挂着青绶,那是三公九卿才能佩的绶带,青色,织有云纹,垂在身侧,庄重威严。
朱儁、董卓分坐左右。朱儁是个面容清癯的中年人,举止儒雅,说话温和,穿着一袭青色深衣,头戴进贤冠,冠梁略低,腰间挂着墨绶。他冲孙原点了点头,微微一笑,算是致意。董卓约莫四十出头,虎背熊腰,一脸虬髯,目光阴沉而锐利。他穿着一袭皂色战袍,外罩两档铠,甲片锃亮,头戴武弁大冠,冠上插着鹖尾,显出武将的威猛。他看了孙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随即移开视线,端起酒樽,大口喝酒。
孙原坐在董卓下首。他穿着一袭玄色深衣,外罩素纱禅衣,头戴进贤冠,冠梁不高不低,显出太守的身份。他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比前几日好了许多,眼眶虽深陷,眼中却有了神采。心然坐在他身后,穿着藕色深衣,外罩同色长襦,发髻高绾,端庄沉静,一言不发。
其余诸将按官阶高低依次落座,满满当当坐了几十人。赵云、张合、颜良三员小将坐在末席,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张鼎坐在孙原下首,左臂仍缠着绷带,却不影响他举杯饮酒。许褚和典韦没有入席,站在帐外,守着门口,两尊铁塔般的身影,一动不动。
酒过三巡,皇甫嵩放下酒樽,目光落在孙原身上。
“孙府君。”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原连忙起身,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