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一道,两道,三道。
十道,二十道,三十道。
他的血流干了,他的力气用尽了,他的眼睛开始发黑,他的腿开始发软。
最后,他被十几个官军团团围住,长矛从四面八方刺来,刺穿了他的身体。
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一凉,随即是刺骨的疼痛。
他低头看了看刺穿自己胸膛的那几根长矛,又抬头看了看那些官军,咧嘴一笑。
那笑容,竟让那些官军不寒而栗。
然后,他用最后的力气,将手中的断刀掷向敌人。
那断刀擦着一人的脸颊飞过,在那人脸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
张梁看着那人倒地,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然后,他倒了。
倒在血泊中,倒在废墟里,倒在那座他誓死守护的城中。
倒下的那一刻,他面朝北方,面朝巨鹿的方向。
那里,是他的家乡。
那里,有他大哥张角的坟。
那里,有他从小长大的村落,有他熟悉的田野和河流,有他再也见不到的父老乡亲。
他倒在血泊中,眼睛仍睁着,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夜空里,没有星,没有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
孙原率部进入广宗时,已经是第二天的黄昏。
夕阳西斜,将这座饱经战火的城池染成一片血红。那血色和晚霞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哪是血。
城门已经残破不堪,门扇被撞得粉碎,只剩下半扇歪斜着,靠在门洞的墙上。门洞两侧的砖石上满是火烧的痕迹,黑一块,焦一块,有的地方还在冒着青烟。门洞的地面上,血迹未干,踩上去黏黏的,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孙原坐在战车上,缓缓穿行在街道上。
他望着那些尸体,望着那些破碎的家园,望着那些在墙角瑟瑟发抖的幸存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官军的,有黄巾的,还有无辜百姓的。有的尸体还算完整,有的已经残缺不全,有的被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黑炭。苍蝇嗡嗡地飞着,落满尸体,人一走近,嗡的一声飞起一片,旋即又落下。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呛得人几乎窒息。那是混合着人血、人肉、人内脏的气味,还有火烧后的焦臭,尸体开始腐烂的甜腥。这气味钻进鼻子,钻进喉咙,钻进肺里,让人想吐,却吐不出来,只能强忍着,忍着。
路边的断壁残垣里,有幸存者在哭泣。那哭声压抑着,不敢放声,只是低低地啜泣,像受伤的野兽。有人蹲在亲人的尸体旁,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有人抱着孩子,孩子已经死了,脸白得像纸,眼睛还睁着,望着天。那母亲抱着孩子,轻轻地摇着,嘴里哼着摇篮曲,哼了一遍又一遍,像孩子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孙原看着这些,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他喘不过气来。
张鼎骑马跟在车旁,脸色凝重。他的左臂重新包扎过,绷带雪白,衬得他的脸更黑,更憔悴。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些尸体,那些废墟,那些幸存者。
许褚和典韦紧紧护在车后,两双虎目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断壁残垣。他们的手按在兵器上,随时准备应对突然的袭击。巷战还未完全结束,城中仍有零星抵抗,不时有冷箭从暗处射出,已有几个士卒中了暗箭。
赵云、张合、颜良三人率部散开,清理残敌,收容俘虏。赵云的白马银甲已换了装束,白袍换成黑袍,银甲擦得锃亮,可靴子上还沾着血迹,怎么擦也擦不掉。张合的银枪换了一杆新的,枪杆雪白,枪尖雪亮,可他的手握着枪杆,指节发白,不知是用力过猛,还是心有余悸。颜良的大刀也换了,新刀比旧刀更重,他扛在肩上,脸上的表情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走到城中一处开阔地时,孙原忽然开口:
“停下。”
车驾停下。
那是一片集市,原本应该是城中热闹的地方。如今,满目疮痍。摊棚倒塌,货架散落,货物踩得稀烂。地上躺着几十具尸体,有穿黄巾号衣的,有穿官军甲胄的,还有穿百姓布衣的。血汇成小溪,顺着地面的缝隙流淌,流进阴沟,流进地缝,流得到处都是。
靠墙的一角,蜷缩着一群幸存者。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他们挤在一起,瑟瑟发抖,用惊恐的眼神望着进城的官军,望着那些浑身是血的士兵,望着那些沾满血迹的刀枪。有个孩子想哭,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只能发出“呜呜”的低咽。
另一侧的空地上,黑压压跪着一片黄巾俘虏。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身上带伤,血还在流。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人,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默默流泪,有人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