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祖籍淇县十数代,诗书传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当代族长孙文举,官至前御史大夫,致仕还乡后深居简出,影响力却无人能及。
他更是当今秦太后一脉的中坚,根基极厚。
外人只知漕帮秦是非威风八面,却鲜有人知,漕帮不过是孙家摆在明面上的白手套。
田产、赌船、私盐……真正的东家,却是这座深宅大院的主人。
小轿在孙府偏僻侧门停下。
早已有人等候,无声地引秦是非入内。
廊腰缦回,庭院深深。
灯笼光晕昏黄,照不亮远处假山亭台的轮廓,反添幽邃。
秦是非放轻脚步,在这里,他不再是漕帮帮主,而是这座庄园主人眼中的草芥人物。
他被引至一间书房外,窗纸上映出一个清瘦挺拔的伏案身影。
“老爷,秦帮主到了。”
“让他进来。”
毫无任何情绪的平和声音传来。
秦是非整理了下衣襟,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古朴雅致,满室书香。
孙文举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眼神清明,正提笔临摹一幅字画。
临摹的正是秦昊用柳体书写的《凉州词》。
这幅字原本是秦昊写给独孤纵横作为生日礼物的,前些时日在永安被拍卖,没想到竟然到了这里。
直到写完“古来征战几人回”这才搁笔。
字体纲劲瘦硬笔力遒劲,已经和秦昊的字迹相差不大。
秦是非这才上前躬身行礼:“小人秦是非,深夜叨扰老太爷,还请恕罪。”
孙文举抬了抬眼皮,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秦是非感到无形压力。
“嗯,这么晚过来,可是金水湖出了了不得的大事?”
秦是非心头一凛,将孙杵被擒和自身的担忧,简明扼要又重点突出地禀报一遍。
末了声音带上惶急:“……老太爷,那秦昊来者不善又非一般人可比。孙杵一旦开口,恐牵连甚广。小人进退失据,特来请教,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孙文举在墙边的太师椅上坐下,静静听着,脸上无表情变化,端起温茶呷了一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后,他才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在秦是非脸上。
眼神平淡却仿佛能穿透人心。
“当初将漕帮交予你打理时,老夫说过什么?”
秦是非额头渗汗:“老太爷教诲,要行事稳妥,顾全大局,勿轻易授人以柄……”
“那你如今,做到了哪一条?”孙文举声音微沉:“孙杵是漕帮核心人物,落入敌手,一失。暗影轻易折损,暴露虚实,二失。商会整合迁延,反让秦昊抢占先机,三失。”
每说一条,秦是非头更低一分。
“秦昊不过一新任县令,你手握漕帮,背靠孙家,竟被他逼得自乱阵脚……”孙文举微微摇头,语气听不出喜怒:“你让老夫,有些失望。”
“小人无能!请老太爷责罚!”
秦是非噗通跪倒,以头触地。
这是真实的恐惧。
孙文举的“失望”,远比刀剑更可怕。
孙文举看着他伏地的背影,眼神深邃,久久不语。
片刻后,这才缓缓道:“起来吧。现在不是请罪的时候。”
秦是非忐忑起身,垂手而立。
“我且问你,如今一日过去,那秦昊可有任何动作?”
秦是非一愣,想过之后答道:“并没有……”
“既然这样,你慌什么?”
秦是非额头冒汗:“孙杵……他知道不少……”
“哼!”孙文举一声轻哼打断了他的话:“秦昊至今没有任何动作,说明他也跟你一样,没有做好准备,只要孙杵没有公开审理,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秦是非眉色稍松,但心仍在悬着。
“秦昊此人……”孙文举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些恍惚,“老夫倒不算陌生。”
秦是非一怔。
“他在武宁做代理知县时,搞的那个‘武宁新区’,颇有气象,老夫曾去过那里。”
孙文举语气平淡,有些感慨:“当时爱才还起过招揽之心。”
秦是非惊讶抬头,这是他第一次听说。
“可惜,”孙文举语气转淡:“他是周煜的人。当时老夫就看此子心气极高,绝非池中之物……”
“没想到,”孙文举目光变得幽深:“他不仅真成了天波杨府的女婿,更与独孤家联姻,加之其‘十国第一才子’的名头,深得李烨信重……的确不是你不能抗衡的。”
秦是非听得心头震撼,他一直知道秦昊有背景,却不知深厚至此!
这已不是普通的地方豪强能轻易撼动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