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汉子重重一叹,像是说给秦昊听,又像是说服自己:“娃儿送进二爷府里,二爷定会尽力救治…俺留着也无用。”
秦昊见他言辞闪烁,还想再问,那汉子却已摆摆手,佝偻着背转身离去,背影萧瑟。
武卫国低声道:“大人,此事定有蹊跷!”
秦昊微微颔首,翻身上马,深深望了一眼那朱漆大门,随即拨转马头。
武卫国连忙跟上:“大人,盐田不去了?”
“先去城南,看看灾民安置情形。”
两人策马出了南城门,一股沉重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秦昊勒马立于城门洞口,放眼望去,心头骤然一紧。
目光所及,黑压压一片尽是灾民,自城墙根蔓延伸展,直至远方土坡,密密麻麻,不下万人。
这些人挤挨在一起,如同一口正在文火慢熬的巨大浊锅,蒸腾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污浊的空气里,汗臭、尿骚与若有若无的腐肉气息混杂,直冲鼻翼。
孩子的啼哭、女人的哀叹、男人的咒骂、病人的呻吟……
种种声音交织成一片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折磨着耳膜,比战场上的冲锋呐喊更让人心头发慌。
那一张张灰败麻木的脸上,眼窝深陷,唯余对生存最本能的渴求。
县衙设立的粥棚就在前方不远,十几口大锅冒着稀薄热气。
排队的人群同样冗长,气氛却与秦府别苑前的“感恩戴德”截然不同。
这里的百姓大多眼神空洞,沉默地向前蠕动,偶有孩童细声哭泣,立时便被大人低声喝止。
维持秩序的衙役满脸疲惫,动作有气无力。
秦昊勒住马缰,远远望着,眉头紧皱。
武卫国低声道:“大人,咱们的粥…比之在武宁时,确实清薄许多。”
他仅是陈述事实,并无他意。
“特殊时期……”
秦昊话未说完,粥棚前陡然生变!
一个刚领到粥的粗壮汉子,低头看了眼碗里的黄乎乎的粥,猛地将陶碗掼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惊得周遭一静。
“这他娘的是粥还是涮锅水?还掺了麦糠!这是给人吃的?”汉子双眼赤红,怒吼道:“老子排了半日队,就给这猪食?官府便是这般赈灾的么!”
这一声怒喝立即在人群中激起些许涟漪。
“就是!这玩意狗都不吃!”
“当官的就知道糊弄俺们!”
“狗官!定然是贪了赈粮!”
然而应和者寥寥,多数灾民只是麻木地看着。
那几人见状,不由得怒骂:“你们都是木头吗?官府这般作贱咱,这也能忍?”
负责施粥的小吏吓得面无人色,连连后退。
衙役们硬着头皮上前,挥动棍棒呵斥:“吵什么!有得吃就烧高香了!再敢闹事,统统抓起来!”
“抓啊!有本事就把爷们都抓了!左右是个饿死!”摔碗的汉子竟挺着胸膛迎上棍棒。
衙役又惊又怒,口不择言道:“混账东西!这施粥的章程是秦昊秦大人亲定的!有本事,你上衙门找秦大人说理去!”
“好!老子正要去问问那姓秦的!”汉子梗着脖子吼道。
场面眼看便要失控。
“混账东西!”
武卫国脸色铁青,盯着那口无遮拦的衙役,眼中杀机一闪,便要上前弹压。
秦昊却以眼神制止。
这施粥方案确是他亲自拟定,粥稀掺糠,非为克扣,实是无奈之举。
唯有如此,方能以有限粮米让更多人活命,亦能筛出那些并非真灾民、只想混吃混喝之徒。
就如眼前这几人,中气十足,面无菜色,哪里像是饥民?
他深吸一口浊气,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武卫国,独自一人缓步走向骚动中心。
虽未着官服,那份沉稳气度却让周遭人群下意识安静下来,目光纷纷汇聚。
几名衙役认出他来,慌忙躬身行礼:“参见大人!”
那领头闹事的汉子闻言一愣,眼神闪烁,悄悄向后缩去。
秦昊未理会那汉子,径直走到摔碗的壮汉面前,不言不语,弯腰拾起几片碎碗。
又将泼洒在地的些许残粥小心掬起,放入只剩半边的破碗中。
随后,他直起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晰传出:“本官,乃新区节度使,兼领淇县县令,秦昊。”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惊疑、审视、期盼……无数目光交织在他身上。
“此间粥棚,确按本官章程行事。”秦昊冷眼扫过那几个面色惨白的衙役,令他们浑身一颤,才继续道:“至于此粥能否下咽……”
他说着,竟端起那破碗,将碗中混着沙土的残粥一口饮尽,面不改色地咽下。
“大人!使不得!”武卫国惊呼上前,已是阻拦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