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被柳如思言语激起的薄怒,竟在这一刻奇异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滞涩感。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这极品木炭带来的、毫无负担的纯粹温暖。也第一次,被迫站在另一个严酷的视角,去想象那种弥漫着烟尘与绝望的冰冷困境,是何等滋味。
柳如思敏锐地捕捉到康王眼神的细微变化,深知过犹不及。她不再多言,轻轻松开褚时钰的手,对着康王姿态优雅地微微一福:“殿下伤势未愈,还需静养。民妇柳如思先行告退了。”
褚时钰不满地皱了下挺直的鼻梁,待柳如思直起身的瞬间,立刻霸道地将她松开的手重新捉回自己掌心,另一手更是抢先一步拎起了她的药箱,不容分说地拉着她,大步流星地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帐内,只余褚时琨一人,怔怔地望着那炉静静燃烧的银丝炭。跳跃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灭不定,映照着翻腾的心绪。
方才柳如思关于“绝境之路”的低语,她砌炕的生存智慧,还有眼前这盆温暖无烟的炭火……这一切,如同封闭的池塘骤然连通了奔涌的江河,滚滚波涛涌入,冲刷着固有的认知壁垒,带来一种令人心悸的轻盈与开阔。
帐外,两人牵着手,在春日草原微凉的风中默然前行。忽然,褚时钰停下了脚步,握着柳如思的大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让她不禁微微蹙眉。
他低下头,瑞凤眼中风暴尚未完全平息,却混杂着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有未散的怒意,有旧伤疤被揭开的刺痛,更有一丝……被她方才那番维护所深深触动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与渴求。
“他说的……”褚时钰的声音沙哑紧绷,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求证,“……你信吗?”
他问的,是康王对他“霸道蛮横”本性的盖棺定论,更是他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在她心中投下的阴影。
柳如思抬眸,迎上他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目光,唇角却勾起一丝好笑的弧度,反问道:“你不觉得自己霸道蛮横吗?”
高大英挺的男人脸上,竟瞬间流露出一种孩子气的恼意,甚至故意龇牙咧嘴,做出一副凶恶模样。
“不过,”柳如思话锋一转,笑意盈盈,“霸道蛮横又如何?就像我心里的那些阴暗角落,不也被你窥见过?”
她笑着轻轻回握那只大手,示意他放松些力道。
褚时钰顺着她的示意微微松手,两人继续往前走。他语气不屑,带着几分满不在乎:“你那些?算什么阴暗面?”
柳如思学着他的腔调,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那你这些?又算什么霸道蛮横?”
这无厘头的互相攀比,引得两人同时笑出了声,紧绷的气氛瞬间消融在春日的风里。
“不必太在意过去的你,会如何影响现在的你在我心中的样子,”柳如思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一丝认真,“只要现在不再那样行事就好。比如……”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浓的威胁意味哼哼了两声,“你现在要是再敢放火烧自家的东西……哼哼……”
褚时钰脸上闪过一丝讪讪,随即又带上点小得意解释道:“那次……虽是挨了重罚,但也是长痛不如短痛。自那以后,宫里再无人敢克扣我分毫。”
“哦?”柳如思故意歪着头,作沉思状,“所以,还是靠霸道蛮横解决的?”
“啧!”褚时钰顿时气结语塞,一时竟找不到反驳之词。
柳如思见他吃瘪的模样,眼中笑意更盛,柔和了目光望向眼前春意盎然的草原,声音带着一种豁然开朗的畅然,轻轻吟道:“忘了在哪里听过,有句话说得真好……”
“知我晦暗,许我春朝。”
微风拂过,草浪翻滚,她的话语如同春日的种子,悄然落在彼此心间。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