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或严厉或温和,措辞或直接或委婉,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省委这次是动真格的,谁再敢在债务数据上玩花样,就要做好被严肃问责的准备。
和麻川市委书记常有胜的通话最为激烈。
“你们麻川刚经历过李淮阴案的阵痛,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重建政治生态,是恢复市场信心!可你们倒好,215亿债务?李淮阴一个人就贪了几个亿,他留下的烂摊子值多少个亿?你们打算捂到什么时候?”
“宋书记,我们不是要瞒报,主要是有些债务性质难以界定,比如一些政府和社会资本合作项目……”
“难以界定就全部上报!让省委来判断,让专业部门来审计!你们市委是干什么的?连个债务底数都摸不清,还谈什么发展?还谈什么对人民负责?”
最后,常有胜在电话那头满头大汗地保证,三天内重新核查上报真实数据,“一分一厘都不会少”。
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下午四点半。
宋江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脊椎蔓延开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眶。
地方政府债务问题,就像一座水面下的冰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真正庞大的部分都隐藏在水下。
这些年,各地为了Gdp增速,为了城市建设,为了政绩工程,举债发展已成常态。
债务规模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而偿还能力却越来越弱。
有的地方甚至连利息都还不起,只能借新还旧,在悬崖边上跳舞。
中央早就看到了这个风险。这次部署全国范围内的债务核查,就是要把冰山从水下托出来,看看究竟有多大,然后制定化解方案。这是刮骨疗毒,必然会有阵痛。
可下面的干部们呢?有的确实是为了地方发展不得已而为之;有的是被前任留下的烂摊子套牢,解不开这个死结;更多的,则是害怕暴露问题影响仕途,能捂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年是一年。
就在这时,白天波敲门进来:“书记,宁乡的李红书记来了,说想当面汇报工作。”
宋江看了看表,下午五点十分。他沉吟片刻:“让她进来吧!”
“好的。”
几分钟后,李红走进了办公室。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仪态依旧保持着一把手的从容。
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宋书记,我是来向您检讨的。”她没有坐,而是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债务统计工作我们确实没有做好,我作为市委书记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先坐下说话。”宋江自己先坐回办公椅,看着李红略显拘谨地在对面坐下,“李红同志,我不是要听你检讨。我是想知道,为什么省委这么重要的部署,在宁乡就落实不下去?”
他翻开报告,找到宁乡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那个“87亿”:“87亿?你们宁乡去年光市本级一般公共预算支出就两百多亿,这还不算政府性基金支出。城投债、专项债、隐性债务,这些加起来就八十七亿?你信吗?”
李红抿了抿嘴唇,终于打开了手中的文件夹,推到了宋江面前:“宋书记,这是真实的债务台账。截至上月末,宁乡市政府直接债务232亿,通过融资平台形成的隐性债务68亿,或有债务102亿,合计402亿。”
宋江接过文件夹,快速翻看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每一笔债务的债权人、借款时间、借款利率、到期时间、当前余额都列得清清楚楚。最后几页还有财政局和审计局的联合盖章。
“为什么不上报真实数字?”宋江抬起头,目光如炬。
“我们……我们存在侥幸心理。”李红的声音低了下去,“想着先报个低的,看看其他地市怎么报。如果大家都往低了报,那我们也不算突出。如果省委较真,我们再补充上报。”
“糊涂!”宋江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声音陡然提高,“你是市委书记,是党在一个地方的主要负责人!这种原则性问题,能存在侥幸心理吗?能跟风随大流吗?”
李红的头垂得更低了。
“现在是你的关键时期。”宋江转过身,语气转为推心置腹,“中组部的程序已经走完了,马上就要宣布任命。但我要明确告诉你——债务清查这项工作,必须在你离开宁乡前有一个彻底的交待。这是省委交给你的任务,也是对你政治担当的最后考验。”
李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恍然,也有终于落地的释然。
宋江这话虽然严厉,实则是在点醒她——省委知道她的提拔在即,但这个节骨眼上,工作绝不能出纰漏。
只要她把债务问题处理干净,那张任命文件就不会有问题。
“我明白了,宋书记。”李红站起身,郑重地说,“我向您保证,三天之内,宁乡市真实的债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