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荆楚,暑气未消,但真正让他感到燥热的,是手中这份刚从各地汇总上来的《全省地方政府债务初步统计报告》。
“宋书记。”王乾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拘谨,“各地的债务数据已经上报了,但……”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似乎都有些藏着掖着。”
省委副书记宋江从办公桌后抬起头,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鹰。
他没有立即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王乾坐下,然后接过那份不足三十页的报告。
办公室内一时寂静,只有纸页翻动的窸窣声。
王乾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
作为省委大管家,他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五年,见识过太多上下级之间的博弈,但这一次,他真切地感到了棘手。
“青黄市,326亿;麻川市,215亿;宁乡市,87亿……”宋江的手指顺着报表上的数字一行行滑下,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楚州市,362亿;江州市,323亿;楚门市,289亿……”
他忽然停住了。目光在某个数字上凝固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王乾:“汉江市的数字呢?”
王乾连忙向前倾身:“汉江报的是1936亿,阳城是32亿。只有这两家的数据,办公厅初步评估认为相对可信。”
“相对可信?”宋江的眉毛微微挑起。
宋江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继续翻看着报表,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沉。
终于,在看完最后一页后,他将整份报告“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这不是糊弄我们吗?”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那股压抑着的怒气让王乾心头一紧,“三令五申让他们如实上报,省委常委会的精神就这么贯彻落实的?”
王乾苦笑:“办公厅按照程序,已经给每个地市都打了核查电话。各地都坚称这是最真实的数字。青黄市委在电话里跟我拍了胸脯,说‘经得起任何层级的审计核查’。”
“经得起审计?”宋江冷笑一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装订简单的内部简报,推到王乾面前,“你看看这个——青黄市上半年通过城投公司新增的隐性债务至少有八十亿,全砸在那个半死不活的高新区配套项目上。现在告诉我总债务才三百多亿?他们当省委是瞎子。”
王乾接过简报快速浏览,额角的汗珠终于滚落下来。
作为省委办公厅主任,他当然知道下面那些手段:平台公司左手倒右手,政府购买服务变相举债,ppp项目明股实债……花样层出不穷。但如此大规模的集体瞒报,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还有麻川。”宋江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王乾,“李淮阴案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的腐败官员有十几个。那些烂尾工程,哪个不是寅吃卯粮搞出来的?现在报上来三百亿,骗鬼呢!”
宋江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这事交给我处理。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他们的胆子,敢在这么严肃的问题上耍花样。”
门轻轻合上。宋江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最终停在办公桌前。
他盯着那份报告看了许久,然后抓起红色座机的话筒,拨通了宁乡市委书记李红的座机。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宋书记,您有什么指示?”李红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李红同志。”宋江刻意省略了“书记”二字,这个微小的变化让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微微一滞,“宁乡市的政府债务只有八十七亿?是你这个市委书记不了解情况,还是对省委的部署有不同看法?”
短暂的沉默。电话里能听到隐约的翻纸声,李红似乎在查看什么文件。
“宋书记,我们宁乡的情况比较特殊。”她的声音依然恭敬,但语速明显加快,“去年以来,我们大力压减非刚性支出,通过资产处置、预算统筹等方式化解存量债务,成效还是比较显着的。八十七亿这个数字,是经过市政府常务会、市委常委会反复核对的……”
“我要听的是真实数字,不是工作总结。”宋江打断她,语气加重了,“省委常委会的精神你学了没有?中央对地方政府债务问题三令五申,你作为市委书记、第一责任人,就打算这样糊弄过去?”
“宋书记,我……”
“好了。”宋江没有给她继续解释的机会,“你先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直接来找我。”
“咔嚓”一声,电话挂断了。
一百公里外,宁乡市委大楼六层的书记办公室里,李红握着话筒的手久久没有放下。
她五十岁出头,在市委书记中算是年轻的,齐耳短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西装套裙衬得身形挺拔干练。
但此刻,她素来平静的脸上却浮现出罕见的焦虑。
省委副书记办公室,宋江在李红放下电话后,没有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