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波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捏着那份刚刚由机要员送来的文件。
文件只有三页,白纸黑字,但标题那几个加粗的宋体字——“关于开展地方政府债务统计核查工作的通知”——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的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眉头不知不觉地蹙紧了。
这份由财政部、国家发改委、审计署等多个中央部委联合下发的文件。
语气平和但要求明确:三个月内,全面、真实、准确地统计上报截至八月底的地方政府债务,包括但不限于政府债券、平台公司债务、ppp项目形成的隐性债务等。
“突然核查……”王维波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这不是常规的年度统计,也不是某个专项检查,而是覆盖全国、要求全面的“摸底”。中央此举,到底有何深意?
作为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他太清楚地方债务这潭水有多深。
改开几十年来,中国创造了举世瞩目的发展奇迹,但这奇迹背后,是各级政府举债搞基建、拉投资、上项目的身影。
路要修,桥要建,园区要开发,城市要扩张……钱从哪里来?土地财政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就是各种形式的债务。
有的地方靠着上级转移支付和专项债勉强维持,有的则通过城投公司、政府引导基金等平台大规模融资。
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而很多项目短期内根本无法产生足够收益来还本付息。
寅吃卯粮,已成为不少地方政府心照不宣的生存状态。
荆楚省呢?王维波心里一沉。他记得去年省长办公会上,财政厅汇报过全省债务的初步情况,当时数字就已经很惊人。
这一年多,为了稳增长、保就业,又上了一批大项目,债务规模只怕……
他不再多想,伸手按下了那部红色保密电话的快速拨号键。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平江省长,有时间吗?来一趟我的办公室。”王维波的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凝重。
“好,我马上过来。”电话那头的李平江没有多问。
等待的几分钟里,王维波重新拿起文件,又细细看了一遍。
文件对“隐性债务”的界定范围很广,包括了政府承诺回购、承诺最低收益、承诺兜底等各类变相举债行为。
这意味着一大批以前可以模糊处理的债务,这次都必须摆在明面上。
敲门声响起。李平江推门进来,看到王维波手中的文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显然,他的办公室也收到了同样的文件。
“书记。”李平江在对面坐下。
王维波把文件递过去:“你先看看。”
李平江接过,阅读速度很快。他的表情随着阅读的深入而变得越来越严肃,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看完后,他放下文件,沉默了几秒钟。
“上面突然核查地方债务,到底是何意?”李平江的声音有些干涩,“难道……是为后续清理债务做准备?”
“既然发文,肯定有深意。”王维波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平江,我们先不管中央的意图。你实话告诉我,省政府这边,到底有多少债务?我要听实数。”
这个问题让李平江的表情变得复杂。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疲惫,也有某种难以言说的压力。
“书记,不瞒您说,债务……很严重。”李平江缓缓开口,“都是为了发展,各地市上了很多项目,省里也有几个重大工程。不完全统计———省本级加上各地市的政府显性债务和隐性债务,总额……应该已经突破万亿了。”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万亿”这个数字还是让王维波的心猛地一沉。他端起茶杯想喝口水,却发现手有些抖,又放下了。
“万亿……”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有的地市,恐怕情况更糟吧?”
“是。”李平江点头,“像青黄市,前些年为了搞开发区,债务负担很重。麻川市也是,李淮阴在的时候上了不少大项目,很多都是举债搞的。还有几个资源枯竭型城市,财政收入连发工资都困难,全靠转移支付和借新还旧维持。”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王维波才开口:“省政府这边,要把具体数字落实。成立一个专班,财政厅牵头,发改委、审计厅、国资委配合,对全省各级政府的债务进行全面摸底。特别是隐性债务,要一笔一笔搞清楚,弄实在。”
他顿了顿,看着李平江:“该上报的,就如实上报。”
李平江的表情有些犹豫:“全上报吗?书记,这……会不会引发恐慌?万亿债务,这个数字报上去,中央会怎么看我们?其他省要是报得少,我们不就成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