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已至此,再留无益。刘麦囤挺直了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的身体,深深地、缓慢地看了两人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哀求,只有彻骨的失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你们今天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忘。”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像淬了冰,“我爹的案子,我查定了。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就算把这条命填进去,我也要把他身上的脏水,一点一点,擦干净!”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转身大步离开了这个看似雅静、却让他感到无比寒冷和窒息的小院。
走出很远,秋风一吹,刘麦囤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希望彻底破灭了,不,是变成了更深的陷阱和更浓的迷雾。庞媛媛和侯宽,他们不是不知道,他们是在隐瞒,在阻止,甚至可能……在参与编织那张笼罩在父亲死亡之上的巨网。张德祥叔叔的“被带走”,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当晚,他在县城边一家最便宜、最嘈杂的大车店住下。通铺上汗味、脚臭、烟草味混杂,鼾声如雷,他却睁着眼,盯着被烟熏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庞媛媛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拒绝,侯宽色厉内荏的威胁,还有他们之间那种诡异的默契……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旋转。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又在保护谁?
深夜,就在他迷迷糊糊、半睡半醒之际,房门被极轻、极急地敲响了。
“谁?”他瞬间惊醒,摸到枕边的柴刀柄。
“麦囤,是我,快开门!”是侯宽压得极低、带着惶急的声音。
刘麦囤犹豫一瞬,还是下床开了门。侯宽像条泥鳅一样闪身进来,立刻反手闩上门,额头在昏暗的油灯下闪着汗光。
“侯叔?你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刘麦囤冷眼看着他。
侯宽喘着粗气,凑到刘麦囤耳边,声音抖得厉害:“麦囤,白……白天在庞部长那儿,人多眼杂,有些话我没法说!现在告诉你实话,你爹这案子,水太深了!牵扯到的人,你我根本惹不起!连张书记……张书记就是因为沾了边,才被‘上面’弄走的!你再查下去,不光你自己,庞部长,还有……还有更多人,都得被你拖下水!庞部长今天那么说,那是为你好,也是在保你!你懂不懂?”
刘麦囤心中巨震,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张叔叔到底因为什么被带走?我爹的事,怎么就会牵连到他?”
侯宽眼神闪烁,紧张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具体……具体我不能说。反正,这个案子,你碰不得!听叔一句,收手吧!那纽扣……什么纽扣不纽扣的,你千万别再提了!那就是个祸根!” 提到纽扣,他脸色明显一变,声音都变了调。
“祸根?”刘麦囤紧盯着他,“侯叔,那纽扣你认识,对不对?它到底是谁的?怎么会在我爹坟前?”
侯宽像被蝎子蜇了似的,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了,麦囤,你好自为之!千万……千万别再找我了!” 说完,他像逃避什么瘟疫一样,拉开门,一头扎进外面的黑暗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侯宽这漏洞百出的“夜访”和“忠告”,非但没能让刘麦囤退缩,反而像在即将熄灭的火堆上浇了一勺油。他几乎可以肯定,侯宽知道关键内情,而且恐惧至极。那枚纽扣,是钥匙,也是催命符。
第二天天不亮,刘麦囤再次赶往庞媛媛家。他打算堵住她,问个明白。然而,那扇院门紧闭,门环上挂着一把新锁。隔壁一位早起倒痰盂的老太太告诉他:“庞部长啊?天没亮就走了,说是省城闺女病了,去照看段时间,啥时候回来没准信。”
刘麦囤站在紧闭的院门前,看着那几株在晨风中摇曳的柿子树,红艳艳的果实像一双双嘲讽的眼睛。他明白了,这是避而不见。最后一条看似可能的“正道”,也被堵死了。
无奈,他只能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往回走。从县城到村里,几十里路,他走得浑浑噩噩。庞媛媛的回避,侯宽的恐惧,张德祥的失踪,像几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心头。父亲的面容,母亲早逝后父子相依为命的点滴,与眼下这举目无亲、步步荆棘的处境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闷痛。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他终于望见了村口那棵熟悉的老槐树。然而,离家越近,一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远远地,他就看见自家那三间土坯房前,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刘麦囤心里一紧,拔腿跑过去。挤开人群,眼前的一幕让他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冻结在四肢——他家那两扇破旧的木板门上,被人用猩红刺目的油漆,刷上了四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汉奸家属”!旁边的土坯院墙上,也贴满了大字报,墨迹淋漓,写满了各种恶毒的污蔑和“揭露”,父亲的名字被反复打上血红的叉。
围观的村民看见他回来,像避瘟神一样纷纷散开,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怜悯,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急于划清界限的疏离。只有铁匠王老憨,趁人不注意,偷偷蹭过来,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急急说道:“麦囤!昨晚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