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夜晚持续了约莫半个月。某天早晨,我妈煮了两个鸡蛋放在我面前。那时鸡蛋可是稀罕物,平时只有生日或是过节才能吃到。我盯着那两个白生生的鸡蛋,咽了咽口水。
“告诉妈,”母亲轻声说道,“你晚上为何老是突然嚎叫?说了就给你吃的。”
我经不住煮鸡蛋的诱惑,终于把梦境中的一切和盘托出。我描述国字脸的容貌,讲述他与云雾人大战的场面,甚至模仿了他撕碎云雾人的动作。
我妈听完,依然不惊诧,倒是舒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皱纹都仿佛舒展了几分。她轻轻把两个鸡蛋推到我面前,眼神变得悠远而深沉。
“那是你爷爷。”她轻声说道,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你爷爷刘汉山年轻时打过鬼子,揍过老抬,世上没有他怕的人。”
我愣住了,手里的鸡蛋差点滚落在地。我从未见过爷爷,只知道他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家里仅存的一张照片上,爷爷穿着中山装,眉宇间的确与梦中的国字脸有几分相似。
那天晚上,我怀着复杂的心情入睡。果然,国字脸又准时出现在我的梦境中。但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躲在他身后观看战斗,而是鼓起勇气走上前去,轻声呼唤了一句:“爷爷?”
国字脸的身形明显一震。他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永远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可以称之为表情的变化——他的眼神柔和了下来,嘴角微微上扬,形成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虽然他还是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一种温暖的认同。
从那天起,梦境中的战斗依然继续,但性质已经完全不同。我知道那不是可怕的鬼魂大战,而是爷爷在另一个世界继续守护着我的方式。而那些云雾人,妈妈后来告诉我,可能是某些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是我体质特殊招来的游魂,但只要有爷爷在,它们就伤害不了我。
多年后,当我长大成人,那些梦境渐渐稀少。但每当我遇到困难或是挫折时,偶尔还会梦见那张刚毅的国字脸。他不再与什么云雾人战斗,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用那双坚毅的眼睛注视着我,仿佛在说:别怕,有爷爷在。
而我也终于领悟到,有些守护能够超越生死,跨越时空。正如那首老歌所唱:“山河无恙,英雄不朽”。在我的世界里,爷爷便是那位不朽的英雄,始终守护着他的子孙后代。
我抬头望着后奶奶,语气坚定地说:“那个国字脸的男人虽然看着有些瘆人,但我心里一点都不觉得害怕。这些日子总有些鬼魂想要害我,每次都是他及时出现,二话不说就冲上去一顿拳脚,把那些不怀好意的鬼魂都打跑了。”
黄秋菊听后,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缓缓说道:“孩子,你说的那个国字脸不是别人,正是你爷爷刘汉山。他在阴间一直惦记着你,用他的魂儿在暗中保护你,不让你受欺负。”
后来我仔细回想,慢慢认出了那些云雾中的人影,原来都是近几年马家和侯家去世的男女老少。他们不知为何总是纠缠着我,幸好有爷爷的守护。
说完这些,黄秋菊转过身去,对我大爷刘麦囤郑重其事地说:“我看这样吧,你选个合适的节气,带着孩子到祖坟上去祭拜祭拜,给祖先们许个愿,也好让他们在九泉之下安心。”
刘麦囤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听到这话点了点头,烟圈从鼻孔里缓缓吐出,在夕阳的余晖中打着旋儿消散。他是家里最了解这些老规矩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样的仪式。
黄秋菊开始详细交代要注意的事项:“得选个双日,最好是清明或者冬至前后。准备三牲祭礼,要现杀的,带着热气才好。纸钱要黄表纸,一刀一刀的不能散。”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绘制一张看不见的路线图。
“到时候让娃儿亲手烧纸,磕头时要说出自己的名字,请老祖宗保佑。”她特别强调,“一定要说出那些东西长什么样,怎么缠上你的,这样老祖宗才知道要赶的是什么。”
我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忽然注意到黄秋菊的右手一直在微微颤抖。这个细节让我莫名安心——原来她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她也在为我担心,只是用她特有的方式在应对。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黄秋菊交代完所有事项,拍了拍衣襟站起身:“我该走了,圈里的猪还没喂。”
我妈急忙留她吃饭,她摆摆手:“不了,你兄弟一家都在等我做饭。”
走到门口时,黄秋菊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在暮色中,她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别怕,娃儿。咱们刘家的祖坟旺着呢,老祖宗会护着你的。”
她缓缓转身,纤细的身影逐渐被暮色吞没,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我倚在门框上,望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