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这番耳语,虽无人能听清内容,但那权力关系的微妙逆转、导游的卑微与游客的矜持被动摇,却在这场无声的交流中显露无遗。
整个大堂仿佛都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一个小圈子里,等待着下一步的进展。
酒店大堂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氛气味,原本井然有序的入住办理队伍,却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异响打破了宁静。
那个身材微胖、穿着深蓝色格子衬衫的男人,在听到导游低声用日语解释着什么之后,仿佛被点燃的炮仗,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粗短的脖子向前梗着,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尖锐嗓音吼道:“八嘎!”
这两个音节像两枚冰冷的铁钉,骤然砸进原本温和嘈杂的大厅空气里。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一种诡异的寂静波纹般扩散开来。
正在前台核对证件的员工手指停在键盘上,拖着行李箱经过的旅客顿住了脚步,坐在休息区沙发上看手机的人们也抬起了头——无数道目光,带着惊愕、疑惑,继而转为恍然与厌恶,齐刷刷地聚焦在那几个神色各异的游客身上。
这一句怒骂,如同一张无意间掀开的名片,让在场所有人瞬间明了了他们的身份:倭国人。
赵天宇就站在离服务台不远的地方,那声叫骂传来时,他先是一愣,随即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的来源。
当他看清那几张带着明显异国特征、此刻或因愤怒或因尴尬而扭曲的脸庞时,他的脸色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仿佛晴朗的天空骤然堆积起厚重的乌云。
他的唇角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握着纸册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泛白。
不止是他,这石破天惊的两个字,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了在场许多龙族人的耳朵里。
原本流淌着轻松气氛的大堂,温度骤降。
不少人脸上客气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紧皱的眉头和冰冷的审视。
更有些“好信儿”的人,已经按捺不住,从正在排队的行列里探出身来,或索性暂时离开队伍,朝事发的中心区域靠近几步,伸长了脖子,低声交换着疑问的眼神,试图看清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究竟所为何事。
细碎的议论声开始如蚊蚋般嗡嗡响起,在大厅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李雨田和他的两位同事,原本在小声的谈论着什么,以为事情很快就可以处理好收队了。
那一声“八嘎”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李雨田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原本平和甚至略带疲惫的神情,像退潮般消失得干干净净,一瞬间覆上了一层严霜。
他身旁的两位年轻同事,脸色也立刻变得非常难看,其中一人甚至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拳头微微握起。
赵天宇太了解自己的师父了。
李雨田是经历过风雨的老警察,平日里处事沉稳,甚至有些内敛的温和,但唯有两点是他的逆鳞:一是危害百姓安全,二便是与倭国人相关的不敬与挑衅。
那一段沉淀在民族记忆深处的沉痛历史,像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李雨田这一代人的精神深处。
他对倭国人的反感,并非简单的情绪,而是融入了历史责任感的、深刻而清醒的厌恶。
此刻,赵天宇按捺住了自己立刻上前的冲动,他选择站在原地,如同一棵沉默的树,目光紧紧跟随着李雨田。
他想看看,面对这公然在龙族人的土地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脱口而出的侮辱性言语,师傅会如何应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或暴雨。
李雨田动了。
他没有疾言厉色,也没有快步冲上前,只是迈着一种异常沉稳、却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步伐,穿过自动分开的小片人群,走向那名满头大汗、正试图用日语急切地对那位发怒男游客说着什么的导游。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名依旧满脸不服气、嘴里还在用日语嘟囔着的倭国男人脸上冷冷地扫过,那眼神像冰锥,让后者嚣张的气焰不由得为之一窒。
随即,李雨田的视线牢牢锁定了导游,那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出头、戴着眼镜、面色苍白的中国籍导游。
李雨田开口了,声音并不高亢,却低沉、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穿透了所有细碎的背景杂音,字字清晰地砸在现场每个人的耳中:“他说什么,我听得懂。”
他先是用中文点了这么一句,目光如刀,瞥了那倭国男人一眼,随后继续对导游说道:“我就给你五分钟的时间。”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动作简单却充满了压迫感,“如果五分钟之内,你不能让你这位没有素质的游客,为他的不当言论,向这位受到冒犯的酒店经理郑重道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