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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0章 佛堂之上(1/2)

    他取过一旁叠得齐整的便袍,抖开,披上。

    衣裳是靛青色的,棉布料子,洗了不知多少水,袖口和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头,却浆洗得干净挺括,贴身穿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

    是母亲房里那个老嬷嬷的手艺,年复一年,从未变过。

    他低头系腰间的束带时,不经意抬眼,瞥见了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是一张年轻的脸,不过二十来岁,眉眼称得上端正好看——

    眉骨高耸,眉峰如刀裁,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刚硬利落,是那种在军营校场上日复一日磨出来的英气。

    可这张脸上,眉宇间却锁着一团与年纪极不相称的沉郁。

    那沉郁不像是一朝一夕生成的,倒像是年深日久在水底积下的淤泥,一层一层地叠上来,表面波澜不兴,底下却沉重得搅不动。

    眼眶下两团若有若无的青黑,是近来夜不安枕留下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极淡的墨在他眼皮底下各描了一笔。

    他对着铜镜站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按住眉心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用力按了按,像是想把那道沟壑碾平。

    指腹下的皮肤微微发红,他松开手,那纹路仍旧顽固地留在那里。

    按不倒,抹不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刻在脸上,嵌在命里。

    他转身,推门。

    暮色已经沉下去了。

    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霞光散尽,院墙外几棵老槐树伸着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无声地抓向天空。

    府中的回廊次第挂起了灯笼。昏黄的烛火透过纱罩洒下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一个又一个摇曳的光斑。

    晚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灯笼轻轻晃动,连带着廊柱的影子也在地面上左右摇摆,乍一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走动。

    张信没有直接去后院。

    他在回廊尽头拐了个弯,推开一扇小门,进了府中西侧的佛堂。

    这是张家的家庙,也是他每日必来的地方。

    自打父亲过世,母亲便在这里设了佛堂,日复一日吃斋念经,为亡夫超度,也替活人祈福。

    十六岁袭职之后,张信也养成了每日出门前到佛堂来坐一坐的习惯——

    点一炷香,磕三个头,算是跟父亲说一声儿子出门了。

    多年下来,这道门槛已经被他的脚步磨出了浅浅的凹痕。

    佛堂不大,三面墙壁供着观音、文殊、普贤三尊菩萨像。

    菩萨的金身有些年头了,彩绘一层层剥落,露出下面灰黄的泥胎,反倒比簇新时多了几分古朴庄严。

    佛龛前的长明灯终年不灭,铜盏里的灯油永远是满的,是母亲每日清早亲手添的。

    火苗不过豆粒大小,黄澄澄的一团,在铜盏里微微摇曳,将菩萨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你站在这光里看,一会儿是慈悲,一会儿是肃穆,一会儿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像是在替天下人担着什么担子。

    檀香的气味塞满了整间屋子。

    不是那种新点的香,是经年累月熏出来的,渗进了墙壁、梁柱、砖缝和每一寸空气里。

    混着旧木头淡淡的霉味,混着灯油燃烧时若有若无的焦香,形成一种独属于张家佛堂的气息。

    张信自幼在这种气息里长大,只要一踏进这道门槛,心就能静下来三五分。

    少年时在外面闯了祸,挨了父亲军棍,也是躲进这里,往蒲团上一坐,闻着这味道,想哭都不好意思出声。

    可今天,他的心没能静下来。

    因为佛堂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黑袍僧人端坐在正中的蒲团上,背对着门,脊梁挺得像一杆枪。

    那件黑袍是僧袍的样式,料子粗糙,洗得泛了白,肩头和后背的黑色已经褪成了不均匀的深灰。袖口和领口的边缘磨出了毛茸茸的线茬,看上去颇为寒素。

    可这件寒素的旧僧袍裹着的那具身躯,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不是武将那种张扬的杀伐之气,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敛的、像深水一样的沉默的压迫感。

    老僧一手捻着乌木念珠,一手持着木槌,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木鱼。

    念珠在他指间一粒一粒滚过,每一粒都被摩挲得油光水滑,在长明灯的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

    木鱼声笃笃啄啄,节奏不紧不慢,像是这屋子里另一颗心跳。

    老僧喉中涌出的诵经声低沉而平稳,一个字接一个字,不急不缓,和木鱼的节奏严丝合缝地叠在一起,在狭小幽暗的佛堂里来回碰撞,产生一种沉闷的、令人生出几分不安的回响。

    “……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只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

    张信迈进门槛的脚步悬在半空。

    门外的光线随着他推门的动作倾泻而入,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老僧背上。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摇晃了几下,满墙的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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