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宣布完,底下有人笑了一声。郑直没有追究,只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与谢国表单独讲了几句,便转身回来了。
郑铁锤见了郑直,赶忙侧身让路。他往里走,穿过廊下,二门的仆妇屈膝行礼。风林火山堂檐下,只站着老太太跟前的大丫头绕梁。对方见了他,只轻轻打起帘子“十七爷,老太太等着呢。”
郑直应了一声,走了进去。
尉氏坐在暖阁内的炕上,面前摆着晚膳撤下后剩的一盏清茶。她没拿念珠,也没翻经卷,只是那样坐着。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没有开口。
郑直撩衣行礼,尉氏没叫起,把那盏茶往旁边推了推,空出炕桌中间那一小片地方。
辅臣出阁有三种方式,一是致仕,上疏乞休陛下准奏,体面与否全在敕书字句之间。二是削夺,不经请辞直接以中旨罢免。三是迁调,保留殿阁大学士衔,但调离内阁职守、不再入直文渊阁。正德帝对郑直的旨意,就属于第三种。他的文华殿大学士还在,一切品级没变,但圣旨全文没有‘直内阁’三个字。不提,便是不入直。不入直,便不是阁臣。
此为,不罢而罢。
他跪着,等了一会儿,尉氏才道“起来坐。”
郑直起身,在下首绣墩上坐下。
尉氏没问他内阁的事,没问他题本的事,只问“你日后打算如何?”
郑直欠身“孙儿过几日就会谢恩出京。”顿了顿,继续道“待孙儿离京后,西郑第空着也是空着,请祖母和四哥四嫂搬过去。若那边不合意,发祥坊两处新赐那宅子也是现成的。”
尉氏没接搬家的茬。
郑直又道“库房里那些东西,孙儿带不走,都留给祖母做体己。”
尉氏看了他一眼“老身要你那库房做什么,给你四哥。”
郑直立刻应到“是。”顿了顿“边检讨、孟行人这次不去南京,孙儿已同他们讲过,日后虎哥那边若有事,他们可做臂助。藁城滹南书院如今有教师二十人、生徒四百,孙儿已安排了专人掌管,账目人事都单走。”
尉氏点了点头。
郑直又说“孙儿还有些产业,原想直接交给虎哥。”他顿了顿“只是四奶奶那边事多。”
他没往下讲,心里却也腹诽不已。一个做嫂子的,三天两头往小叔子跟前凑,追着问东问西。品级比他高半肩,论尊卑是伯爵夫人,却一点不知避嫌。这话不能讲,便只咽下去。
尉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四奶奶的事,却岔开话题“等你大伯进京,我准备把你祖父留下来的东西念叨念叨。到时长房归长房,五房归五房。你那时已在南京,不必理会这些琐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绕了回来“你那些产业,不必直接交。折成股息,按月分红送到你四哥手里就成。”
郑虎臣与郑直同属五房,可郑直来银子的门路远比郑虎臣广。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尉氏偏心,不给郑直了。不都讲了,要把郑直祖父的产业分出去,还是平均分。至于他们各房私下如何勾兑,尉氏不会管。
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尉氏不会让任何一个孙子有话讲。哪怕郑直不在乎分到多少,却绝对该他的少不了。
郑直应了一声“孙儿那一份,就请虎哥先管着吧。”
祖母看的比他远。大伯还未进京,长房那边新续弦的梁氏也还没进门。太后赐婚,长房正是水涨船高的时候。此时他把自个儿在京的产业过给虎哥,落在外人眼里是啥?长房的人心里又是啥滋味?
郑直又道“还有一桩事,孙儿会调十二哥去南京帮衬。”
尉氏把茶盏搁下,没有立刻接话。十二奶奶是谁,她从没挑破过,今日也不会挑破。只是看着郑直,等他讲下去。
心里却突然想到了整日间魂不守舍大奶奶,尉氏本就对郑傲、郑虤兄弟的龌龊恼怒异常,又对自甘堕落的大奶奶心生不满。本打算适时出手,哪知郑十七竟然也冒了出来。
郑直却不吭声了。
尉氏眼睛一眯“嗯”了一声,她只是又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然后再次把茶盏放下,望着窗棂上最后一丝天光,声音平平的“你早就在准备了。”
这不是问句。
郑直赶忙重新跪下,老老实实道“一切都是孙儿人心不足蛇吞象。”
尉氏看着郑直,没问他准备了多久,没问他还安排了谁,没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只是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孙子。外头盛传郑直欲组阁、想入直文渊阁,尉氏听过不止一回。那时只当是些人胡诌,十八岁的首辅,本朝从未有过。原来竟然是真的,只是没争到。
她没有再追问“起来吧。”
郑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