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丘聚到了,三人才算正式开席。
丘聚是八虎之一,司礼监随堂,掌东厂。他今日穿一袭藕荷色贴里,面带和气,看不出对这场宴请有什么特别的兴致。
张荣敬了三巡酒,才把话递出来。他想辞了象房管事的差事,寻个南京锦衣卫的缺,清闲几年。还有就是他大侄子叶凤鸣,年已二十,弓马娴熟,想在东厂谋个差事,历练历练。
张荣讲得委婉,意思却明白。
高德林端着酒杯,没接茬。他垂着眼皮,像在品杯里那口绍兴老酒的滋味。良久,才道“象房那边,你管了快一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想挪一挪,也使得。南京那边……容俺想想。”没有应承,也没有推绝。
张荣连声称谢,又转向丘聚。
丘聚笑了笑,把那杯酒接过来,一口饮尽“令侄十六了?”
“是。打小跟着武师练,弓能开八斗。”张荣回答的很有分寸。
“明日带他来东厂,我俺看看人。”丘聚反而态度鲜明。
张荣一颗心落了地,亲自斟满酒杯,双手捧过去。
丘聚接了,没喝,放在手边。他忽然问“你与郑阁老,从前有旧?”
张荣顿了一瞬“有。卑职在虞台岭和朝鲜两次为阁老前驱。”
丘聚点点头,不再问。他端起那杯酒,慢慢饮了。他今日肯来,肯收叶凤鸣,原本也不是冲着张荣。丘聚至今不晓得刘瑾、谷大用二人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翻盘的。但他晓得,郑阁老在内阁递本逼宫的时候,刘瑾、谷大用这边,早已尘埃落定。
丘聚把酒杯搁下,没有再想,他起身告辞。张荣一路送到楼梯口,千恩万谢。
高德林多坐了片刻,才起身离去。待上车之后,望着窗外渐渐沉下来的天色,忽然记起叔父高凤讲的一句话‘郑直这个人,要慎之又慎。’
叔父是司礼监掌印,先帝朝的老人,是在这皇城里活了一辈子的老狐狸。他讲‘慎之又慎’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忌惮。是别的啥,高德林分辨不出。他只是记住了,慎之又慎。
哪怕郑直出阁调南京了,还是慎之又慎。
张荣送到门口,望着马车消失在胡同尽头,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没有回席,在门口站了很久,把这顿酒里所有的‘是’与‘不是’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高德林没拒绝,也没答应。
丘聚是八虎之一,肯收叶凤鸣,是给面子。可他最后问那句‘你与郑阁老有旧’,是什么意思?
张荣把这点疑虑压下去,没有深想。他已到而立之年,在这锦衣卫里熬了也有五六年,啥风浪没见过?如今这局面,刘、谢出阁,郑中堂南调,朝堂上只剩姓李的一个。皇爷心思如渊,猜不透,也不必猜。张荣只晓得,郑中堂去了南京,那边总要用人。他先去占个位置,未必能占着热灶,但总比留在京城、不知哪片云彩有雨强。
至于东厂那边……张荣想起丘聚那句‘明日带令侄来’。他把疑虑暂且按下,转身回了里头。
边九经是午时末刻跑回家的。他已是国子监生,今日在监里读书,午间听人讲起朝中旨意,起初没当回事。待到消息越传越细,连郑中堂‘改南京后军都督府管府事’都传得有鼻子有眼了,才慌了神。
郑中堂是父亲边彰的师弟,他是郑直的师侄。他一路跑回家,气喘吁吁闯进父亲书房,劈头就问“爹,师叔调南京了,您听到信了没有?”
边彰正临帖,笔尖在宣纸上稳稳落下一横,没有抖“听到了。”
“那您怎么还,您不去打听打听?不去探望探望?外头都在传,讲师叔是被……”
“被啥?”边彰搁下笔,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边九经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边彰没有骂他。他只是把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推到一旁,重新铺了一张纸“俺早年时在国子监历事,真定府乡宴,你师叔也在。他那时已经是名满京师的直隶解元,却依旧进退有度。”
边九经怔住。
“后来他找到俺,执弟子礼。俺问他,何须如此?他道,既得陇复望蜀。”边彰提起笔,蘸饱了墨,没有再讲下去。
边九经站在书案前,看着父亲一笔一划,将那方宣纸写满。他没有再问。
良久,边彰搁下笔“心浮气躁,如何读书?回去把《大学》首章抄十遍。”
边九经应了声,退出去。
走到门槛边,他回头。
父亲没有看他,只是重新拿起那幅临了一半的帖子,对着窗外的天光端详。
程平是申时初刻回到家的,他今日在外参加诗会。消息传来时,满堂寂然。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推言身子不适,就回来了。待到家,没有去正堂,径直往父亲的书房去。对方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更是郑中堂多年的好友。程平想,父亲一定晓得些啥。
他推开书房的门,父亲正坐着喝茶,面前摊着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