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冒寒前来,非为别事。”张辽继续道,语速平稳“乃是元翁体念诸君目下处境艰难,特命辽走这一遭,面陈机宜,为诸君谋一个妥当的收梢。”
他略一停顿,屋内落针可闻,只有他沉稳的声音在回荡“外间骡车上,备了些许程仪。烦劳哪位,先去将营门侧边运料的偏门打开,放车进来。东西有些分量,需抬开口。”
众人一愣,东西?
两名档头对视一眼,略一犹豫,但在张辽的注视下,还是起身快步出去了,屋内剩下的人则更加游移不定。不多时,外面传来车轮碾过冻土的细微轱辘声,由远及近,停在哨楼门外。脚步声返回,那两名档头复入,低声道“张先生,车进来了。”
张辽这才迈步走向屋内稍宽敞处,同时向外淡声道“都搬进来。”
门帘再次掀起,寒风卷着几名车夫打扮的精壮汉子,两人一组,吃力地抬进数口厚重结实的榆木箱。箱子落地,发出沉钝的闷响。车夫们不发一言,迅速退了出去。
“打开。” 张辽言简意赅。
靠近箱子的档头咽了口唾沫,俯身用匕首撬开箱盖的铜搭扣,用力掀开。下一瞬,即便在屋内昏暗的油灯下,那码放整齐、银光灿然的官银锭,也足以刺得所有人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
“一口箱,五千两。共四箱。”张辽的声音依旧平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至于这口小箱子……”他走过去,伸手打开身旁一口小箱子。众人倒吸一口凉气,金锭,是百两大小,码放整整齐齐的五锭金子。瞅着这箱子,至少有两层,也就是一千两金子。
“这些金子是元翁给诸位的安家之资。”张辽略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贪婪与惊骇的脸“至于银子,则按尔等手下得力行事、番役实额,每人二百两。白役,每人五十两。银两俱在,即刻可分。”
他才继续道“然,京师已成是非之地,不可再留。元翁体恤,请诸君领赏之后,妥善分发。即于天亮城门开启后,各带亲信部属,分批离京,远避他乡。西厂之事,至此而终。尔等远去,既保身家,亦免元翁为难。待日后风平浪静,或有重见天日之时。”
话音落下,屋内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与沉重的呼吸声。
“……谨遵元翁钧命!谢张先生指点迷津!”终于,一个嘶哑的应承声打破了寂静。
张辽微微点头,不再多言,仿佛任务已了。他重新系好披风,转身推门,再次投入外面无边的寒夜。
此刻贺五十的马车停在了城西董堂子胡同外,郑直独自走下马车,来到北甲贰号。深夜叩门,片刻后被引入这处不起眼的宅院。
傍晚投书之人在他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都察院掌院刘宇,其子殁于塞外,此事郑直未尝或忘,尤其有焦芳珠玉在前。前番他向正德帝举荐此人,与其讲是推心置腹,不若讲是预先埋下一条牵制后路的暗线。五军断事司与都察院权责纠葛甚深,郑直若它日抽身离去,此处便是角力之所。后来郑直心思浮动,欲争首辅之位,刘宇又被他一念之间,充作制衡焦芳、张元祯的一枚棋子。孰料风云突变,如今倒真成了悬在一根藤上的蚂蚱。焦芳那老狐狸怕是已在暗中寻退步抽身之计,刘宇此刻寻上郑直这个自身难保的泥菩萨,意欲何为?
内室灯影昏黄,刘宇亦是一身常服直裰,摒退左右,开口便无虚辞“少保,时至今日,已无退路,唯有向前,披荆斩棘。”他目光沉稳,言语条理分明“目下朝局虽似汹汹,实为乌合。那挑头的户部郎中李梦阳,性素孤耿桀骜,好为惊人之语,与李阁老宿有嫌隙。如今挟‘首倡’之名,几有号令清流之势。刘、李、谢三位阁老心中作何想?其余六部九卿堂上官,又岂甘俯首?此乃裂隙一也。”
他稍顿,见郑直默默抽烟,并无打断之意,继续道“兵部虽有明令,约束京营。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英国张公,军中宿望,根基深厚。若陛下传召张公,则京营十万之众,风向立转。此乃其二。至于皇城宿卫之神枢营,调动确需兵部勘合白牌……”
郑直吞云吐雾间,心中暗评。此人不愧是历经朝堂风波、又巡边历练过的。比之张彩空谈道理,确实更务实,也更懂审时度势。此番言辞,句句不离‘兵部’二字,心思已然昭然。吏部难图,兵部却有机可乘。看来焦芳那头,已被他说动。
待刘宇言毕,郑直才慢悠悠道“大司宪这一席话,倒让俺想起,刘大夏刘本兵,今年怕是古稀之龄了吧?”
刘宇心领神会,恭敬接道“正是,比卑职痴长一轮。” 言下忽地一动,焦芳亦年逾七十了。
“打开天窗说亮话。”郑直撩起眼皮,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刘宇脸上“俺要兵部与都察院,把本该五军断事司掌理的差事,原原本本还回来。刘副宪,你可能办到?”
刘宇毫无迟疑,更不虚伪推诿啥职权界限,干脆利落“能。”
“好。”郑直要的便是这份干脆“公事谈妥,再论私谊。漕运总兵官郭鋐,你把他挪个位置。”
“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