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簪睨她一眼,两人低声斗着嘴,手里活计却半点不慢。
十七奶奶只当没听见这些言语官司,目光落在簿册上,一笔一笔勾核。她心里明镜似的:大奶奶、十奶奶、四奶奶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可这喜事不能有半分差池,她既接了,便得稳稳当当地撑起来。远处传来试锣鼓的闷响,她抬眸望了一眼满院渐次张挂的朱红,神色沉静如水。
正在这时,东儿走进来,凑到四奶奶面前要开口。
“这里没有外人,直接讲便是。”四奶奶却大度的示意。
“是。”东儿应了一声,继续道“禀诸位奶奶,兵部给爵主送勘合来了。”
左郑第风林火山堂内,郑虎臣双手捧着那份墨迹犹新的兵部勘合,恭敬地向端坐主位的老太太禀明“祖母,兵部方才专差送来了勘合。如今既有前日陛下的申饬旨意,孙儿不敢再耽搁,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
老太太接过那份勘合,眯眼看了看上面鲜红的部印,缓缓放下。她目光落在郑虎臣脸上“明日……急了些。但你既已接了申饬,早走也好,免得再生枝节。”顿了顿,语调微沉“后院那些人,都打点妥当了?随行伺候的,挑了几个?”
郑虎臣抱拳,答得干脆“回祖母,孙儿此番不打算带任何后院人同行。南边情形未明,轻车简从最为妥当。”
堂内静了一瞬,老太太手中捻动的沉香木佛珠停住了,她抬眼看向郑虎臣。半晌,才慢慢道“一个都不带?你这一去,也要不短日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缝补起居的人,不成体统。”
郑虎臣身形未动,语气依旧平稳“祖母教训的是。只是此番乃奉旨办事,非比寻常家事。携女眷同行,恐招物议,亦多不便。家中有祖母坐镇,孙儿在外反倒安心。”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佛珠重新缓缓捻动起来“罢了……你如今是朝廷的臣子,陛下的差事要紧。”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不再坚持,只淡淡道“路上一切小心。既做了决定,便去吧。”
“谢祖母体谅。”郑虎臣深施一礼,目光垂地“孙儿定当谨慎办事,不负祖母与家门之望。”
老太太挥了挥手,不再言语。郑虎臣又静立片刻,方稳步退出堂外。
郑直下值后,才得知范子平胡同内的宋妙善和施家众人失踪了,护院家丁被人绑进了地窖,直到朱总旗派去换班的人找过去才被救出来。据那几个家丁讲,动手的至少有六个人。不由恼火“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绑架一群弱女子?”
心中不由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郑墨与对方早成好事。
“俺们还没有收到勒索信。”朱千户晓得郑直的意思“三郎打听到的,那些人都是练家子。”
“回去。”郑直原本打算今夜再去请教焦兰,为此特意早早下值。没成想不成了,不由怅然若失。
马车来到左郑第,郑直跳下车厢。今个儿他上午留话了,不回来,太太则会带着顶簪等人搬去了东郑第。
郑直踏入风林火山堂时,只见郑虎臣独踞厅中太师椅,老太太与其他亲眷皆不在场,显然早有安排。
“为何偏是此时催俺离京?”郑虎臣也不寒暄,径直发问。
“兄长离京,京里空出的位置、该得的好处,自然有人接手分润。”郑直言简意赅,点透关窍。
“懂了。”郑虎臣是爽利人,深知郑十七不会无的放矢,却仍皱眉“堪合上限定的期限颇紧。”
“时日尽够。”郑直语带深意“兄长只需牢记俺们之约便可。该做的事做到位,不该碰的,一寸也别越线。”他稍顿,声音压低些许“路上……不妨从容些。纵是离了京畿,亦不必走得太急太远,卢沟驿就不错。”
郑虎臣浓眉一挑“把话讲透些。俺们的约定不止一桩,这般含糊,俺如何拿捏分寸?”
郑直失笑,伸手在茶盏里蘸了蘸,于两人茶碗之间的案面上缓缓画下一道清晰水痕。
郑虎臣目光落在那道渐渐洇开、却始终未越过茶盏的水迹上,咧嘴一笑“懂了。”霍然起身便往外走。
“这就走?”郑直微怔。
“回去安排一二,总得留个后。”郑虎臣头也不回,摆摆手跨出门槛,话音里透着对时局分明的不看好,却也毫无拖泥带水之意。
郑直哭笑不得,突然想到四奶奶和那位金小娘已有身孕,如此……怕是环佩因祸得福了。
黄昏时分,一辆青幔小车安福坊宋宅角门悄无声息驶出,穿过几条僻静巷弄,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车内,宋二姐已换上一套半旧的豆绿比甲与月白裙子,发式亦改成低矮的圆髻,仅插一支素银簪子。田乳媪仔细将她面上脂粉拭淡,将两颗鹌鹑蛋大小的珍珠递给对方,低声道“二姐切记,垂眼,收声,步幅放小,万事有我应对。”
宋二姐点点头,接过两颗珍珠,放进了嘴里。却不是吞下去而是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