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契。
这不同,亦在神情姿态间。听她开口时,尚太太是无可挑剔的专注。然则当四奶奶开口时,尚太太的身子会几不可察地略略前倾,置于膝上的手,有时会随着对方话音微微一点。四奶奶话头稍顿,尚太太接续的间隔总似更短些。
此刻丫鬟进来换了新茶,尚太太极自然地伸手,将自个儿面前那碟四奶奶未尝的杏仁佛手,与她面前那碟刚被赞了句‘粉细’的栗糕调换了位置,未发一语,自如得如同料理自家案头。
诸般细节,单看皆不足道,合在一处,却织成一张无形的细网,将十奶奶温和而分明地隔在了外头。辞别时,她礼数周全,笑容妥帖。转身离去之际,心中已有了判断,凡此种种便是印证了那桩‘事’的存在。没法子,六太太与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四奶奶目送十奶奶离去,心下并无太多忐忑,反是懊悔居多。只恨昨日一时短视,七分为着与尚家亲近的利害,三分竟是出于对尚太太往日韵事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窥探心思。竟就那般含糊应承,未加坚拒。如今想来,真真是失策,反将自个儿陷于更尴尬的境地。
然而事已至此,四奶奶深知其中利害。既已明了尚太太与那贼囚的牵连,此刻若骤然改口撇清,非但前功尽弃,更可能触怒对方,招来难以预料的是非。只得强按下满心郁躁与隐隐的后怕,转过脸来。依旧是温婉从容的模样,应对着尚太太那愈发贴近、意在追根溯源的软语探问。
“想来……那起初的情形,莫不还是……在寒家旧院的光景。” 四奶奶眼波微漾,语气轻缓如闲叙往事,内里却藏着唯有彼此意会的深意。没法子,十奶奶进来前,对方已经将与那贼囚的腌臜事,讲了不少。如今四奶奶既已决意不就此撇清,言语间便也带上了三分含糊的默认,两分追溯往昔的怅然,倒显出五分甘愿沉湎于此种隐秘牵连的暧昧态度。
“哎呀!” 尚太太闻言,恰到好处地以纤指虚掩檀口,做出乍闻旧事的讶然情态,那姿态是十足的端庄,眸光却流转着别样的潋滟“竟是……这般渊源么?” 她略略拖长了语调,似叹似嗔“可真真是段……‘宿缘’了。”
语罢,她眼睫轻垂,复又抬起,唇角勾起一抹难以尽述的、混合了了然与些许风流自赏的浅笑。那笑声低回轻柔,宛若自语。既有矜持,又有心照不宣的媚意。仿佛这‘孽缘’二字,于她口中品来,别有一番旖旎滋味。
四奶奶垂眸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那股无名火却灼得她胸口发闷。只得将一切归咎于那个祸首,暗自咬牙。
郑十七,你这天杀的贼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