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墨静静听着,直到郑塘语无伦次地讲完,才将一盏温茶推过去“定定神。”他语气沉缓,听不出喜怒。郑塘双手捧起茶盏,却抖得喝不进去。
“尸体呢?”郑墨问,声音不高,却让郑塘猛地一哆嗦。
“扔……扔明时坊铠甲厂边的废窑里了,拿、拿草席胡乱盖了。”
“当时可有旁人瞅见?”
“绝没有!夜深,那地方僻静……”
“用的啥家伙?身上伤痕明显么?”
“……就是他们自个儿带的短棍,俺夺过来……头上身上……怕是明显。”
“血衣呢?你自个儿的衣裳可沾上了?”
一连几个问题,冷静,具体,直指要害。郑塘被他问得脸色更白,却也像抓住主心骨,一一答了。郑墨边听边点头,仿佛在琢磨应对法子。半晌,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长辈对晚辈行事毛躁的无奈与包容“十五弟,你呀……还是太年轻,火气旺。” 他摇摇头,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而务实“事已至此,慌没用。头一件,你回去立刻将昨夜穿的衣裳鞋袜,里外全部,寻个稳妥地方烧了,灰烬泼到茅厕或水沟里去,一丝线头也别留。第二件,这几日你照常去宗学,该笑,笑,该温习温习,只当没这回事。夏家那边,若有人来问,一概推脱不知,只道前几日见过,后来便没留意。”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同谋般的笃定“铠甲厂废窑不是久留之地,今夜后半夜,俺带两个绝对靠得住的人去料理干净。你放心,那两人本就是街面上的无赖,失踪了也没人会深究,过些日子便悄无声息了。”
郑塘听着这一条条清晰冷静的安排,狂跳的心渐渐落回实处,涌起一股绝处逢生的感激,连忙点头“全凭十……兄长做主!俺……小弟真是……”
“行了。”郑墨截住他的话头,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拍拍他肩膀“谁没个失手的时候?记住这个教训便是。日后万事谨慎些。去吧,照俺讲的做,别露怯。”
郑塘千恩万谢地走了,下楼时脚步虽仍虚浮,却已没了来时的惊惶欲绝。
工房里重归寂静。郑墨独自坐着,慢悠悠品完了那盏已经温凉的茶。窗外日光正好,他嘴角那丝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底深处,一点点凉薄的、快意的亮光慢慢浮了上来,越来越盛。
误杀?真是再好不过。 郑墨轻轻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木桌上,发出‘嗒’一声轻响,清脆,又带着尘埃落定的意味。郑塘这小子,亲手将这么结实的一个把柄,颤巍巍地递到了俺手里。往后,这条命,这份前程,可就不全由他自个儿讲了算了。
真好。郑墨几乎要笑出声来。昨夜还在筹划如何拿捏人,今日就有肥肉自个儿掉进碗里。这南京的棋局还没开,京里倒先收了一枚听话的卒子。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郑塘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只觉得这初晨的朝阳,从未如此明媚顺眼。
晌午,十奶奶难得过南郑第来走动。方才老太太发了话,待郑虤那个厌物从吏部领了赴任的官凭和驾贴,他们夫妇便可动身。这家中的事,便交与大奶奶操持了。
十奶奶听了,心下非但无一丝不豫,反觉肩头一轻。如今这家,因为牵扯到长房与平阳宗亲,内外皆有难处。这掌家的担子费力不讨好,不接也罢。卸了这桩心事,她倒更惦记起另一件要紧事来。须得再瞧瞧,四奶奶究竟是不是与自个儿‘一条船上’的人。
十奶奶走进东暖阁的时候,尚太太与四奶奶正对坐叙话。见她进来,尚太太含笑转头“十奶奶来得巧,快坐。” 语气亲切周到,与同四奶奶讲话时的温煦相比,乍听之下难分轩轾。
十奶奶心下微诧于二人的熟稔,面上却不露。只顺着话头,言道不日南下,心中于沿途诸多安排总觉无甚把握,特来向四嫂讨个主意。
四奶奶自然温言应承,竭力为十奶奶筹算。只是话间涉及些船只调度、关津打点的细务,她应答虽得体,十奶奶却听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生涩。她心下不由更疑,这些本非深闺勋贵千金日常所能深知,四嫂是从何处知晓这些?
幸而此时尚太太亦关切问起南下船期、行装可备齐整等语,言谈妥帖周全,令人如沐春风。两相比较,倒愈发显得四奶奶先前的指点,有些像从旁听闻、而非亲身历练得来的见识。
十奶奶原本不喜客套,这次却心细如发,陪着茶叙片刻,便从这一片和融里品出些微不同来。这不同,在话题流转间。当她讲南下琐事,尚太太总是耐心听着,适时赞同,接一两句‘妥当’、‘仔细’的常谈,话头便也轻轻带住。
可尚太太与四奶奶叙话时,话题却似活水,从一匹杭绸的光泽,能自然讲到某位宫里嬷嬷梳头的巧手,又蔓至今岁海棠的花信。其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足的,共享的意趣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