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塘急道“俺不怕吃苦!兄长你指哪儿俺打哪儿,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郑墨重复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那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他看着郑塘,心里头其实滚过好几个念头。这愣小子有把力气,人也算听话,用好了或许真能顶些事……可这‘亲戚’二字太沉了。今日收下他,明日他的叔伯找上门来如何?往后出了纰漏,打不得骂不得,甩都甩不脱。
麻烦。太麻烦。
郑墨忽然就懂了十七叔当年的冷淡,不是心狠,是懒得多费这份心神。调教一个外人赏罚分明,简单干脆;可对着沾亲带故的,轻重都不好拿捏。
“十五弟啊。”郑墨放缓了声音,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些距离“你的好意,俺心领。不过,俺这儿规矩大,你怕是受不住。”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句学来的话抛了出来“俺缺人手,啥样的都缺。可唯独亲戚,不缺,也不需要。”
郑塘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咱们不是寻常亲戚’,可对着郑墨那副刻意端起来的、与往日嬉笑截然不同的疏淡神色,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车子恰好到了牛角湾胡同口。郑墨示意停车“到了,回吧。好好念你的书,比啥都强。”
郑塘木然地下车,站在昏黑的风里。青帷小车毫不停留地驶远了。他望着那点晃动的灯笼光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前几日那个带他吃酒赌钱、勾肩搭背的十一郎,或许从来就没真的存在过。
车厢里,郑墨揉了揉眉心,那股没来由的烦闷还堵着。他对自个儿刚才那番做派有些厌弃,像穿了件不合身的锦袍,处处别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就该如此。
亲戚?他嗤笑一声,闭上眼。金坤那张脸又浮上来,连带想起族里那些七拐八绕、总想来蹭点好处的远亲。一个个的,都是拖累。还是银子干净,使唤起来,也利落。
九月十八日清晨,一辆马车停在崔府侧门。郑直走下车,举目望去。门前冷清,全无九卿门第该有的车马往来。近来弹章如雪,这位以方术获宠的礼部尚书,门庭确是萧条了。
崔志端闻讯,亲迎至二门。他未着官服,一身半旧的天青道袍,外罩灰鼠皮比甲,见郑直只稽首为礼“一别两年,郑道友清减了。” 称呼刻意用了方外之谊。
静室无火,晨寒侵骨。郑直接过粗陶茶碗暖手,看着面前的‘崔真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崔志端先言“道友今日神色有滞,眉间聚云,可是为‘进退出处’所困?”
郑直默然片刻,终是坦言:“不瞒真人,郑某近日心猿难锁,妄念频生。明明知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却总难自抑。特来求教静心之术。”
他讲得含糊,崔志端却了然一笑。他提起铁壶续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越“道友可还记得,《道经》‘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一句?作何解?”
郑直沉吟片刻“此乃天道盈亏之机,非权术也。”
‘天机亦是人心’。”崔志端将茶碗轻轻推前“如今道友之惑,便在强分‘天机’与‘人心’。既生此念,便是心已动。依贫道拙见,《道德》五千言,从未教人‘断念’,只言‘知常曰明’。常者,本性也。”他目光澄澈,看着郑直“若道友本性便是欲攀险峰之人,强自按捺,反成‘不知常,妄作凶’。”
这话出乎郑直意料。他原以为对方会劝以清静无为,不料竟是……“真人这是劝俺……顺势而为?”
“非也。”崔志端摇头“是劝道友‘观心’。若此念如春草勃发,遏而不绝,那便是你本性所求,何妨一试?若试后觉歧路险艰,本性不乐,那时再退,便是‘知止不殆’。”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最怕的是首鼠两端,欲进疑退,徒耗心神。这般煎熬,贫道目下倒是深有体会。”言下之意,暗指自身遭弹劾却仍恋栈的处境。
郑直默然,他忽然明白,崔志端并非在授业,而是在剖白。这位正被千夫所指的‘幸进之臣’,或许正是用这套‘观心顺势’的道理,支撑着自个儿坐在风口浪尖。
“可若本性所求,有违……”郑直斟酌用词“有违‘中和’之道呢?”
崔志端笑了“道友,《道德经》何曾言‘中和’?只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损补之间,岂无震荡?”他抬手指向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古槐“你看它,冬来叶尽,非其不欲常绿,时也势也。可待春风一至,自会萌发,此便是顺其自然。”
静室又归于沉寂,远处隐约传来街市喧嚣,更衬得此间幽寂。
良久,郑直起身,郑重一揖“多谢真人点拨。”
崔志端还礼,送至廊下,忽又言“道友昔年注解《道德经》‘罪莫大于可欲’一句,颇有新意。今日赠一言,欲非罪,执迷方为祸。望道友……常拂心镜。”
步出崔府时,日头已高。郑直立在阶前,回望那扇掩上的黑漆门扉。崔志端最后那句‘常拂心镜’,像颗石子投入他纷乱的心潭。
这一趟,郑直依然未得解脱之法。却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