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用低声道“正是。此番祭文,亦是他手笔。”
正德帝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窗,他深深吸了一口寒气“皇考临终前讲,文臣的笔和哭,是世上最软的刀,朕今日算见识了。”忽然扭头,眼中燃着火“老谷,你讲,若是太祖高皇帝或太宗文皇帝在位,见此情景,当如何?”
刘瑾无奈,却不敢吭声。
谷大用喉结滚动“当……当雷霆镇之。”
“错。他们会先看清楚,谁是带头的,谁是跟着的,谁又躲在人堆里发抖。”正德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伸手关窗“可朕偏不学祖宗。”他走回榻上“杨源的命,是意外。但既然他们非要朕给个交代……传旨停矢朝文武官七百八十六人俸各一月。”
九月十七日,太监李荣传旨,查复皇亲张岳等十一人秩禄。升皇亲尚平为锦衣卫指挥使,方相、何林正千户,方镗、尚杰百户俱世袭。
岳及张忱俱锦衣卫指挥使,金贵、张麟、高峘俱指挥佥事。朱臣,张教俱正千户。金鼒、任英、梁露、李衢俱百户。盖弘治帝时传升者也,正德帝即位初循诏降级,至是复之。尚平、方相、何林、方镗、尚杰俱皇亲。
秋后的日头斜挂在西天,没啥暖意。金坤在郑彪常出入的街角蹲了半下午,冻得鼻头发红,才从茶摊伙计那打听实在了。十二叔一旬前就出京,往淮安办事去了。
他啐了口唾沫,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指望火苗,被这消息浇得只剩青烟。正垂头丧气踢着石子往回走,拐过董堂子胡同口,猛瞧见前头小倌馆里晃出个人影。玄色披风,侧脸那轮廓,不是郑彪是谁?
金坤心头一跳,也顾不上细想,三两步抢上前拦住去路,压着嗓子“十二叔,可让俺好等!”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金坤对上那张脸,心里更是笃定,堆起讨好的笑“十二叔贵人多忘事,俺是……坤哥啊,临清回来……”
话未讲完,他瞧见对方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讲不清是厌恶还是玩味的神情。金坤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凑近些,声音更低“去年那桩买卖……十二叔许是事忙,忘了?俺眼下等米下锅,您看……”
郑虤看着眼前这张透着市侩与急切的脸,心下恼恨。光天化日被个腌臜人物当街勒索,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可目下脱身要紧。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挡住身后家人欲上前呵斥的动作,从袖中摸出一个茄袋,看也不看便塞进金坤手里“今日不便叙话,这些且拿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坤捏着那茄袋,分量不轻。狂喜冲昏了头,他也顾不上分辨对方语气里的冷意,连连躬身“谢十二叔赏!谢十二叔!俺嘴严,您放心……”
郑虤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家人瞪了金坤一眼,急忙跟上。
直到那主仆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尾,金坤才就着昏暗的天光,哆嗦着展开茄袋,五十两!他喉头滚动,赶紧揣进怀里,四下张望一番,缩着脖子钻进旁边小巷,脚下发飘,仿佛踩在云里。却不知,方才那‘十二叔’拐过街角,脸色便沉了下来。
“爷,那泼皮……”家人是郑虤从林济州的乐舞生中新收的,故而不认识金坤。此刻愤愤不平,小声提议。
郑虤摆了摆手,眼神阴鸷。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轻看,二是被人勒索。今日这破落户,两样都占全了。
“去。”郑虤低声吩咐“打听一下平阳的墨哥在哪。”
家人应了一声,隐入人群。
郑虤独自站在渐起的暮色里,掸了掸方才被金坤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了啥不洁之物。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讲不算啥,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
暮色将街巷染成一片昏灰,忙了一整日,刚刚从棋盘街回来的郑墨靠在颠簸的车厢里,正把金坤那桩事在脑子里过第三遍,盘算着如何捆扎实了,不留手尾。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呼唤“兄长?”
郑墨听声音耳熟,撩帘见郑塘缩着肩膀立在街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里却亮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乡党打定主意后豁出去的直愣。他心下莫名一烦,面上却笑了笑“十五弟?上车,指你一段。”
郑塘钻进车厢,带进一股寒气。他搓着手,憋了会儿,终于开口,声音绷得有些紧“兄长,俺想明白了。族学那边……没意思。往后,俺跟你。”
这话砸下来,郑墨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喉头一哽。他瞧着郑塘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地想起去年自个儿头一回站到十七叔跟前时,大约也是这副又莽又恳切的模样。那时十七叔咋讲的?哦,是了,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道“俺用得着许多人,唯独用不着亲戚。”
当时郑墨不懂,只觉得心凉。如今轮到自个儿坐在这位置,这话却自个儿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跟俺?”郑墨听见自个儿的声音,不知怎的竟学着十七叔那种平板的调子,听着有些陌生“你跟俺做啥?俺这儿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