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太太今早起身,直道腰酸。”是早儿的声音,带着亲昵的抱怨,“都怪爷,昨儿夜里讲是来下棋,棋子没见动几颗,倒劳我们太太‘伺候’茶水到半夜。临走前爷还讲呢‘比在城里松快’,可不是么,在这儿,谁也扰不着。”
腊梅轻轻一笑,那笑声里有了然,也有几分自家主母受宠的微妙得意“我们太太倒是歇得早,可爷前儿后半晌过来‘商议南下渡船’,关在书房里足有一个时辰。出来时,我们太太耳上那对珍珠坠子就换成了红宝的,爷还说讲‘配你那件杏子红的衣裳正好’。我们太太那件衣裳,可是压在箱底,爷倒记得清楚。”
沈小姨娘妈听得耳热,心道“原来六太太留下,是为着这个!三太太“病”了,原来也是这般“累”的!”
她正想着,又听早儿压低声音,语气更暧昧了“讲起来,爷待几位,真是没得挑,雨露均沾。昨夜从我们太太那儿出来,听小幺儿说,爷在月洞门下站了站,像是往……姨太太那院望了望。今早姨太太身边的小雀儿,不是得了一罐子宫制香粉么?那香味,跟爷前日衣裳上沾的,一模一样……”
腊梅会意地接上,声音几乎细不可闻:“何止呢。爷这趟来,哪处院子没‘走到’?便是我们太太‘病’着,爷不也日日去榻前‘探问’,一坐就是许久?前日我送药进去,瞧见爷正握着我们太太的手在写方子呢,脸贴得……咳。所以讲,这‘病’啊,生得是时候。”
沈小姨妈如遭雷击,钉在原地。原来如此!什么静养,什么侍疾,全是幌子!三太太、六太太、唐小姨妈竟都……!自个那点隐秘的沾沾自喜和期盼,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她不过是被排挤在这个隐秘圈子外的那个!震惊与妒火交织,让她气息陡然一乱。
就在这刹那,茶房内的低语声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
一片死寂。
沈小姨妈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被发现了!腊梅和早儿是何等机警的丫头,定是察觉了外头呼吸节奏的异常。她们没有蠢到出声询问“谁在外面”,那是给暗处的人报信。她们选择了最聪明也最令人心慌的方式,沉默,绝对的沉默,用耳朵捕捉任何一丝异动来判断虚实。
这寂静比喝骂更可怕。沈小姨妈冷汗涔涔,晓得自个已暴露在无形的审视下。她目光慌乱急扫,正看见堂姐带着两个姐从回廊那头走来,似要回房。
绝境逼出急智,沈小姨妈把心一横,非但不逃,反而猛地从藏身处走出。脚步略重地朝着茶房门口快走两步,同时扭头朝着堂姐的方向,用清晰却刻意拔高、带着一丝仓促亲昵的嗓音喊道“堂姐!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要紧事寻你商量呢!” 仿佛她才是刚刚走到茶房门口,正要找人,而沈姨妈是恰巧出现的那个。
这一声,立刻将‘可能在偷听’的嫌疑,全数引向了浑然不觉的沈姨妈。
茶房内,腊梅与早儿对视一眼,俱是眼神锐利。腊梅极轻地挪到门边,从缝隙中飞快一瞥,只见沈小姨娘正快步走向沈姨妈,而沈姨妈一脸茫然,显是猝不及防。这情形,乍看倒真像是沈小姨娘在寻人,而沈姨妈‘恰好’路过茶房。
沈小姨妈背对茶房,却能感到那缝隙后的目光如芒在背。她不敢有丝毫停顿,上前一把挽住堂姐的胳膊,语气带着不由分说的急切“快,去我屋里讲,这事儿耽搁不得!” 几乎是半强迫地将尚在云里雾里的沈姨妈和两个姐拉走了。
直到进了自个房间关紧门,沈小姨娘才松开手。勉强应付几句堂姐后,将三人支进了明间。自个儿却背靠门板,胸口剧烈起伏,后怕与嫉恨翻江倒海。方才太险了!腊梅她们定然起了疑心。不过……她随即又生出一丝侥幸的狠辣,她们更多是疑心堂姐吧?毕竟,谁都知道郑直对这位守寡的堂姐一向是敬而远之,反倒是自个儿……她们或许以为,自个儿这位‘房里人’,听到这些本该是心知肚明,不至于躲着偷听。
茶房内,早儿低声道“是沈家两位姨奶奶……像是沈小姨娘在寻她堂姐说话?”
这里平日里没有两位太太准许下人是不能随意走动的。故而她们刚刚斗嘴,也就放肆了。却忘了,这院里出了两位太太,一位姨太太外,还有两位姨太太和两位表姑娘。
腊梅眉头紧锁,没有立刻答话。她回想起沈小姨娘那声过于清晰、时机又过于凑巧的叫唤,还有那一瞬间捕捉到的、外头陡然加重的呼吸。半晌,她才缓缓道“怎地偏偏走到咱们门口才喊?小姨太太……耳朵灵,心思也活络。”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不过,姨太太倒是规行矩步的,怎地也‘走’到这儿来了?还带着孩子……真是巧。”
两人心中疑云并未散去,但下意识里,对那位同样出身不差、却与爷毫无瓜葛、甚至显得过于端正的沈姨妈,投去了更多审视的一瞥。沈小姨妈那番急中生智的表演,虽未完全洗脱自个儿,却成功地将一抹可疑的影子,牢牢罩在了沈敬徽身上。
暮色初合,郑直起身,